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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翡翠領

  翡翠領。

  巴頓伯爵的指節敲擊著桌面,一次,又一次。

  聲音在書房裡迴響,與窗外傳來的喧囂形成了固定的節拍。

  一個星期了。

  自從鐵堡領的方向湧來第一批難民,這種嗡鳴就沒有停過。

  「大人。」

  管家站在桌前,頭顱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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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的粥棚今天已經派發了三輪,存糧最多還能支撐五天。」

  「東城門外搭建的臨時營地已經住滿,衛生狀況很糟糕,已經出現了小範圍的病症。」

  「治安隊抓了四十七個趁亂偷竊和鬥毆的,監獄也滿了。」

  管家每說一句,巴頓伯爵的指節就敲得更重一分。

  「還有安德魯大人的家眷……」

  管家停頓了一下。

  「莉諾夫人拒絕了為她安排的獨立庭院,只帶著萊因哈特少爺住進了招待使節的側樓。」

  「她說,不想在翡翠領最困難的時候,占用多餘的資源。」

  巴頓伯爵的敲擊停止了。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管家的肩膀,看向牆上那副巨大的帝國地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找到一個點,鐵堡領。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鐵堡領旁邊,那片代表他自己領地的綠色區域。

  翡翠領。

  「安德魯……」

  巴頓伯爵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他總是在做正確的事,但太過死板了。」

  管家沒有接話。

  他知道,伯爵不是在問他。

  巴頓伯爵的視線回到桌面,那裡放著一封已經拆開的信。

  信紙的邊緣有些褶皺,上面有乾涸的痕跡。

  那是安德魯的絕筆信。

  信的內容,巴頓伯爵已經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亡靈天災。

  無法理解的怪物。

  為了爭取時間,全軍誘餌。

  巴頓伯爵了解安德魯,那是一個把榮譽看得比生命更重,但也絕不會誇大其詞的後輩。

  安德魯說有怪物,那就一定有。

  「公爵那邊,有回信了嗎?」

  巴頓伯爵問。

  「今天早上剛到,用的是最高等級的魔法傳訊。」

  管家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雙手呈上。

  「公爵大人已經將您的信件,連同他的意見,一同上報給了帝都。」

  「他讓您務必安撫好難民,守住翡翠領,在帝都的命令下達之前,不可輕舉妄動。」

  「不可輕舉妄動……」

  巴頓伯爵重複著這幾個字。

  「他當然可以這麼說,公爵的領地遠在西境,中間還隔著三四個伯爵領。」

  巴頓伯爵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推開窗。

  那股混合著汗水,塵土和絕望氣息的聲浪,立刻涌了進來。

  他看到街道上擠滿了人。

  那些人穿著破爛的衣服,臉上是同一種麻木與驚恐。

  他們曾經是鐵堡領的居民。

  是鐵匠,是農夫,是商人。

  現在,他們只是難民。

  「傳我的命令。」

  巴頓伯爵沒有回頭。

  「開放南城的第二糧倉,保證每個人每天都能分到一碗熱粥和一塊黑麵包。」

  「把騎士團的備用營房全部騰出來,讓婦女和兒童住進去。派醫師過去,控制病情。」

  「告訴治安隊,特殊時期,行特殊法令。再有鬧事的,不必關押,直接驅逐出境,特殊情況當場斬殺。」

  管家的身體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大人,這麼做,我們的儲備會……」

  「執行命令。」

  巴頓伯爵打斷了他。

  「是,大人。」

  管家躬身,退出了書房。

  房間裡又只剩下巴頓伯爵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的人潮,沉默了很久。

  安德魯是他最看好的年輕人。

  有能力,有魄力,更有與生俱來的責任感。

  巴頓伯爵甚至一度認為,安德魯會是下一個公爵,是帝國東境未來的支柱。

  現在,這個支柱,塌了。

  被一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骨頭架子,給硬生生敲斷了。

  巴頓伯爵關上窗戶,隔絕了那片喧囂。

  他回到桌前,坐下。

  等待。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等待帝都的反應。

  他知道,帝國這台巨大的機器運轉起來需要時間。

  議會要扯皮,軍部要調動,財政大臣要哭窮。

  可安德魯信里提到的那些東西,它們會等嗎?

  五天後。

  一位獅鷲騎士從空中直抵伯爵的城堡。

  他微微鞠躬,就從胸口的夾層里掏出了一份用王室火漆密封的公文。

  「陛下的敕令!」

  巴頓伯爵接過公文。

  火漆上是奧德里五世的私人印章。

  他撕開封印,展開了那份由宮廷書記官書寫的,措辭嚴謹的命令。

  他看得很快。

  第一條,帝國與教權國的戰爭計劃,無限期中止。

  第二條,敕令東境所有貴族領主,即刻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嚴防死守,不得主動出擊。

  第三條,所有關於亡靈天災的情報,列為帝國最高機密,嚴禁外傳,違者以叛國罪論處。

  巴頓伯爵的視線,落在了最後一條上。

  他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第四條,王室已決定派遣勇者,前往東境,討伐亡靈。

  勇者。

  看到這兩個字,巴頓伯爵卻沒有感到絲毫的輕鬆。

  他將公文遞給一旁的管家。

  管家看完,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勇者!太好了!是帝國的那位勇者大人要來了嗎?」

  「既然勇者大人出動,那無論是什麼亡靈,都死定了!」

  巴頓伯爵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公文的末尾處,輕輕敲了敲。

  那裡還有一行小字。

  「具體抵達時間,待定。」

  「待定……」

  巴頓伯爵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詞。

  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三個月,甚至半年。

  帝都的官僚們,永遠不會理解前線的處境。

  他們以為派出一個五階勇者,就能把那些怪物嚇退嗎?

  他睜開眼,眼中是無法掩飾的疲憊。

  「去把莉諾夫人和萊因哈特少爺請來。」

  「是,大人。」

  不久,安德魯的妻兒走進了書房。

  莉諾夫人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裙,面容憔悴,但依舊保持著貴族的儀態。

  她的兒子,萊因哈特,那個十四歲的男孩,緊緊跟在母親身邊。

  身體站得筆直,用一種超出他年齡的警惕,打量著這個房間。

  「巴頓伯爵。」

  莉諾夫人微微屈膝。

  「坐吧。」

  巴頓伯爵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我找你們來,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看著莉諾,然後又看了看那個倔強的男孩。

  「安德魯的犧牲,沒有白費。」

  「帝都已經收到了消息。」

  「和教權國的戰爭停止了,整個東境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威脅做準備。」

  莉諾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但沒有做出多餘的動作只是優雅的點了下頭。

  萊因哈特則抬起頭,直視著巴頓伯爵。

  「父親的仇,會有人報嗎?」

  男孩的聲音帶著一絲期望。

  巴頓伯爵看著他。

  在這孩子的眼睛裡,他看到了安德魯的影子。

  「會的。」

  巴頓伯爵回答。

  「王室已經派出了勇者,來討伐那些怪物。」

  「勇者……他什麼時候到?」

  巴頓伯爵沉默了。

  他無法對這個剛剛失去父親的男孩,說出待定這兩個字。

  「他會來的。」

  巴頓伯爵只能這麼說。

  「在他到來之前,你們在這裡是安全的。」

  「我會保護你們,就像安德魯保護他的子民一樣。」

  送走了莉諾母子,巴頓伯爵獨自一人登上了城堡的最高處。

  他向東望去。

  勇者,一個多麼遙遠而光輝的詞。

  就像天上的太陽。

  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裡,都相信它能帶來光明。

  可如果黑夜提前降臨,在太陽升起之前,又有多少人能活下來?

  巴頓伯爵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再等了。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城堡。

  「徵發城內所有鐵匠,日夜趕工,打造箭矢和守城器械!」

  「派出最好的斥候小隊,三人一組,向東滲透!」

  「我要知道鐵堡領現在是什麼樣子!我要知道那些怪物,到底走到了哪裡!」

  命令一條接一條地發出。

  站在他身後的管家,臉上是深深的憂慮。

  「大人,帝都的命令是……」

  「帝都的命令是讓我們守住這裡。」

  巴頓伯爵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規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我們並未出擊。」

  「這,不算違抗命令!」

  巴頓伯爵轉過身,看著自己的管家,也看著自己治下的這座城市。

  「猶豫就會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