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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安德魯

  第三日,清晨。

  鐵堡領的城牆之上,風如刀割。

  安德魯子爵的華貴服飾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卻帶不來一絲暖意。

  他站在牆垛邊,俯瞰著自己治下的城市。

  二十年。

  他第一次踏足這裡時,鐵堡領還只是個名字好聽點的泥巴鎮。

  他花了二十年的心血,把那些泥濘的土路鋪成石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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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那些歪斜的木屋換成堅固的石樓,看著人口從幾百增長到數萬。

  他曾在這裡迎來自己孩子的降生,也曾在這裡埋葬自己的父親。

  上個月,他還坐在溫暖的書房裡,盤算著如何借帝國與教權國的戰爭,讓鐵堡領的財富再上一個台階。

  這個月,他站在這裡,準備為這座城市陪葬。

  視線越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投向遠方地平線上那條蠕動的黑線。

  那是逃難的人潮,像一群被驚擾的螞蟻,緩慢地湧向東方。

  「大人,風大。」

  一位跟了他十幾年的騎士,拿著一件厚重的熊皮斗篷,試圖為他披上。

  安德魯抬手,阻止了。

  他轉過身,城牆上,站滿了人。

  他的衛兵,他的騎士,冒險者公會的傭兵。

  更多的是拿著草叉,柴刀,甚至是菜刀的平民。

  他們的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恐懼,身體在風中瑟瑟發抖。

  人群中,一個身影讓他略感意外。

  哈姆斯,那個出賣家鄉,被自己歧視的榮譽騎士居然沒有走。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安德魯身上。

  沒有擴音魔法,安德魯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讓自己的聲音,蓋過風聲,蓋過遠處隱約傳來的哭喊。

  「我的士兵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鐵堡領的……同胞們!」

  城牆上嘈雜的議論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只剩下嗚咽的風,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安德魯猛地抬起手臂,不是指向敵人,而是指向他們身後那座空蕩蕩的城市,指向更遠方那條逃難的黑線。

  「看看我們的身後!」

  「我們的父母,我們的妻子,我們的孩子……他們正在逃跑!拼了命地逃跑!」

  「因為有什麼東西要來了!那不是草原上的野獸,不是攔路的土匪!那是一群……我們根本無法理解的怪物!」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砸進每個人的心裡。

  「我們……可能都會死。」

  這句話,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人群中爆發出不安的騷動。

  「是的,都會死!」

  安德魯重複了一遍,他的視線掃過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年輕的,蒼老的,男人的,女人的。

  「被那些骨頭架子砍掉腦袋!被它們踩碎骨頭!」

  「然後,變成它們中的一員,去追殺我們自己的親人!」

  「這不是什麼吟遊詩人傳唱的英雄史詩!這就是一場屠殺!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他向前走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我們!就是鐵堡!是為了給那些逃跑的人,爭取時間的……誘餌!」

  極度的誠實,反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說服力。

  當最深的恐懼被領主親口血淋淋地揭開,一些人的顫抖,反而停止了。

  「我知道你們怕!我也怕!」

  安德魯的聲音開始顫抖,但音量卻越來越大,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質問。

  「我怕得兩條腿都在發軟,怕得快要站不穩了!」

  「但是——!」

  他幾乎是咆哮了出來,脖頸上青筋暴起,整張臉漲得通紅。

  「難道就因為怕!我們就要跪在地上,把脖子伸出去,求著它們殺得痛快一點嗎?!」

  「難道就因為怕!我們就要眼睜睜看著它們,踏平我們住了幾十年的家嗎?!」

  「絕不!」

  他猛地轉身,一拳狠狠地捶在身旁的牆垛上。

  冰冷的石磚硌得他指骨生疼,鮮血順著拳縫滲了出來,但他毫不在意。

  「我們的祖先!用血和命,才從荒野里開闢出這片土地!不是為了今天,讓我們像豬圈裡的牲口一樣,排著隊被宰殺!」

  「這城牆上的每一塊磚!都浸透了我們父輩的汗水!這街道上的每一寸土!都埋著我們先人的骨頭!」

  他指著腳下的城牆,指著身後的城市,對著所有人怒吼。

  「告訴我!當那些沒有生命,沒有感情,甚至連什麼是死都不知道的鬼東西,要來奪走這一切的時候!」

  「當我們孩子的哭喊聲,被那些骨頭架子走路的咔嚓聲淹沒的時候!」

  「我們這些還站在這裡,手裡還拿著武器的男人!能做什麼?!」

  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寒風中交織成一片。

  安德魯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所有人。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城牆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能做的……只剩下……最後一件事。」

  他停頓了漫長的幾秒鐘。

  時間在這一刻如同凝固了。

  絕望和決心,在死寂的空氣中瘋狂地發酵,碰撞。

  「那就是……」

  「在這道牆上,戰鬥到最後一口氣!」

  「用我們的屍體,把這道牆壘得再高一點!用我們的血,把這片土地染得再紅一點!」

  「讓那些怪物,每前進一步,都要踩在我們滾燙的內臟上!」

  「哪怕我們所有人的命加起來,只能多拖延一分鐘!哪怕只能多讓一個孩子,多跑出一百步!」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每一個字,都蘊含著鋼鐵般的重量。

  「這就是我們……這些被留在這裡的人……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價值!」

  他緩緩地,拔出了腰間那柄象徵著家族榮耀的佩劍。

  劍身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們不是為了勝利……」

  劍鋒,直直地指向了城牆之外,那片死寂的,陰森的地平線。

  「我們是為了告訴它們——」

  「想要踏過鐵堡領,就先從我們所有人的屍體上……踏過去!」

  話音落下。

  沒有震天的歡呼,沒有激昂的口號。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鏘的一聲,是鐵劍出鞘的聲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零散,繼而連成一片。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默默地將手裡的草叉,換了個更便於發力的握法。

  一個剛剛成年,臉上還帶著稚氣的衛兵,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拔出了腰間的鐵劍。

  哈姆斯握緊了手中的長劍,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想起了骷髏騎兵和莉莉婭。

  他的手抖了一下,但隨即握得更緊。

  安德魯子爵看著這一切,緩緩將劍柄抵在自己的額頭。

  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讓他混亂的大腦清醒了片刻。

  他閉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對著那些已經遠去的人潮,輕聲自語。

  「快跑吧……」

  「活下去。」

  「然後……」

  「……記住今天。」

  就在這時。

  一種奇怪的聲音,從極遠處的地平線下傳來。

  咔噠,咔噠

  城牆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側耳傾聽。

  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腳下的石磚,開始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

  是成千上萬隻骨頭腳掌,以完全一致的頻率,踏擊地面的聲音!

  大地在顫抖。

  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白色的線。

  那條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寬、變厚,朝著鐵堡領,奔涌而來。

  戰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