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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教權國

  另一邊,枯骨村的遷徙隊伍在荒野上拉成一條疲憊的長蛇。

  車輪在乾裂的土地上呻吟,每轉一圈都像是對求生者意志的又一次消磨。

  「村長,腳底板都要磨穿了,到底還有多遠啊?」

  一個年輕媳婦扶著酸痛的腰,她已經三天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了。

  隊伍最前面的老村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上看不出絲毫疲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長長的隊伍,大聲的鼓舞著村民。

  「快了,再走上兩天,就能看見鐵堡的城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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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話語中好像有一種力量,讓萎靡的隊伍重新注入了一絲生氣。

  「可……咱們村就來了一半的人,鐵堡領會收留我們嗎?」

  另一個漢子憂心忡忡地問,他懷裡抱著家裡最值錢的一口鍋。

  「會的!」

  老村長斬釘截鐵,拐杖在地上篤篤作響。

  「鐵堡領主正在擴張,手底下缺人得很!」

  「別說咱們這種拖家帶口的自由民,我聽說啊,就是從南邊逃荒過來的難民,只要是個人,他們都要!」

  這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絕望的人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對未來的期盼。

  鐵堡,那座傳說中堅不可摧的城市,在他們心中已經等同於天堂。

  就在這時,地平線上揚起一陣細微的煙塵,一隊騎兵的身影由小變大,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不緊不慢地走來。

  隊伍瞬間騷動起來。

  「是……是騎士老爺嗎?」

  「看那旗幟,好像是。」

  老村長眯起渾濁的雙眼,常年打獵練就的眼力讓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他手搭在額前,臉上的肌肉慢慢繃緊。

  不對勁。

  那旗幟,那鎧甲的樣式……是洛斯塔恩神聖教權國的!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奧德里帝國的領地邊緣?

  這裡是帝國的緩衝區,教權國的巡邏隊絕不可能深入到這裡。

  他的心猛地一沉,目光死死鎖定在那隊騎兵的最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

  哈姆斯!那個幾年前說要去鐵堡領闖蕩,當上了民兵的村民!

  老村長的腦子快速的思考,教權國的騎士,和鐵堡領的民兵走在一起?這他媽是什麼鬼名堂!

  突然一個可怕的想法竄了出來。

  「都別動!待在原地!」

  他壓低聲音,想要喝止住幾個已經按捺不住,想要上前打招呼的村民。

  可已經晚了。

  村民們也認出了哈姆斯,疲憊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是哈姆斯!是咱們村的哈姆斯!」

  「哈姆斯!我們也來投靠鐵堡領了!」

  迪凡特更是興奮地揮舞著手臂,他覺得自己的好運終於來了。

  隊伍瞬間亂了起來,人們爭先恐後地朝騎兵隊涌去,宛如一群溺水者抓住了最後的浮木。

  老村長的心徹底涼了半截,他沒有再喊。

  在這樣狂熱的氣氛下,他的聲音只會被淹沒,而他自己,會成為最顯眼的目標。

  他借著人群涌動的混亂將眾人護至身前,像一頭滑膩的老狼,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很快便消失在路邊的灌木叢里。

  他要回去,他必須回去!他要通知還留在村裡的另一半人!

  騎兵隊前,為首那個身穿華麗聖騎士鎧甲的男人。

  臉上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微笑,他的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就像是神明行走於人間的使者。

  他看著眼前如同螻蟻般湧來的村民,側過頭,對身旁的哈姆斯說了句什麼。

  哈姆斯低著頭,死死地攥著韁繩,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戰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焦躁地刨著蹄子。

  下一秒,除了哈姆斯,所有騎兵都以一種整齊劃一,摘下了背上的長弓。

  箭矢上弦的聲音,如同死神的低語。

  「等等!你們幹什麼!」

  迪凡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身邊的村民也停下了腳步,不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迎接他們的,是漫天箭雨。

  陽光下,無數的箭鏃閃著冰冷的光。

  它們匯成一片死亡的烏雲,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金屬風暴,瞬間籠罩了這片小小的荒野。

  迪凡特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父親還在世的時候。

  在金色的麥田裡,用木叉揚起沉甸甸的麥糠,那些金色的麥糠在燦爛的陽光下漫天飛舞,紛紛揚揚。

  好美啊。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洞穿的聲音,骨骼被擊碎的聲音,連成一片。

  悽厲的慘叫,絕望的哭喊,瞬間淹沒了一切,又在極短的時間內歸於沉寂。

  迪凡特感覺胸口一涼,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到一支箭矢乾淨利落地從他左胸穿出,帶出一蓬溫熱的血霧。

  他不覺得疼,只是很困惑,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始終低著頭,宛如一尊石像的同村人。

  為什麼?

  下一刻隨著一根箭矢的放大,他眼前一黑,也倒在了地上。

  而那位聖騎士,滿意地看著自己一手導演的血腥畫卷。

  他臉上的悲憫絲毫未減,仿佛倒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片被秋風掃落的枯葉。

  他拍了拍哈姆斯的肩膀,聲音溫和而有力。

  「不要內疚,哈姆斯,這是為了帝國,也是為了你的前程。」

  「他們的死,很有價值,帝國會記住他們的犧牲。」

  哈姆斯沒有說話。

  凱爾爵士看向哈姆斯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他臉上的微笑依舊完美無瑕。

  他下達了新的命令。

  「清理現場。」

  騎兵們翻身下馬,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他們像一群高效的屠夫,開始處理案板上的肉。

  他們將一些村民的衣服扒下,換上他們帶來的。

  印有教權國徽記的破舊服飾,又在屍體旁扔下幾把生了鏽的武器。

  他們做得並不仔細,甚至可以說是粗糙。

  因為這本就是一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戲劇,一個拙劣但有效的藉口。

  哈姆斯被強迫著下馬,一同整理現場。

  他不敢去看那些熟悉的臉,那些以前和他一起喝酒吹牛的鄉親。

  他的胃裡翻江倒海,每呼吸一口,都感覺吸進去了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隨著他的視線移動他看到了,以前追著他要糖吃的小丫頭。

  「嘔……」

  他再也忍不住,扶著馬鞍吐了出來。

  「第一次總是這樣。」

  凱爾爵士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習慣了就好,想想你的未來,回去後你就能成為真正的騎士。」

  「哈姆斯,偉大總是伴隨著犧牲,你要學會看清大局。」

  哈姆斯用袖子擦了擦嘴,點了點頭。

  「騎士大人,目的……已經達成了,我們……該回去了吧?」

  「回去?」

  凱爾爵士笑了,他搖了搖頭,像是在糾正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不,還不夠。」

  他遙望著枯骨村的方向,那雙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我們得去枯骨村,把那裡的房子都燒了,把所有活物都變成屍體。」

  「哈姆斯,你要明白,只有一場徹底的,不留任何活口的屠殺,才能真正點燃帝國的怒火。」

  「我們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故事,一個讓鐵堡讓帝國的每一位公民都義憤填膺的故事。」

  哈姆斯捏緊的拳頭又緩緩鬆開,他知道。

  從他答應凱爾爵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是。」

  他翻身上馬,調轉馬頭,繼續在前面帶路。

  身後,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那片剛剛被鮮血浸染的土地上,像一道道醜陋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