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雷利亞·索恩在依伊特鎮的酒館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是艾加西亞人,經常往來斯坦德維克和埃斯塔蘭郡行商,近期為了簽飛艇的貨運合同,在依伊特鎮逗留了一段時間。
十五年前,他還只是個孩子的時候,這片平原還是艾加西亞的酒窖,他父親在這裡有三百畝地,種著葡萄和苜蓿。
後來王室內戰爆發,波拉德王子和凱薩琳公主爭王位,打得血流成河,
沒想到便宜了幽暗地域,這群地底人趁虛而入,沒費多少力氣就拿下了斯坦德維克,再後來,艾加西亞想收復,犧牲了幾十萬精銳,結果地沒拿回來,還簽署了一系列可恥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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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每次經過依伊特平原,他都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攥著擰,童年回憶中的小鎮和現在的景象差別越來越大。
十幾年前的依伊特小鎮,是個名副其實的鎮子,
那時候鎮子裡住的都是顯赫的貴族,周圍零星的酒莊都是貴族的產業,王國的世家豪商們也經常到依伊特來度假,
曾經的依伊特平原,是貴族們遊獵賽馬的場地,可如今卻變成了地底人低賤的農田。
酒館靠窗的位置正對著西邊的大路,他看見一列列火車從路上駛過來,車斗里擠滿了人卓爾、狗頭人、洞穴人,還有一些牛頭怪,灰矮人,一車接一車,沒完沒了,全往西邊那片空地上涌,那片空地以前是艾加西亞貴族們最好的獵場。
「又來了。」
索恩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濺出來幾滴。
他對面坐著一個泰塔利亞郡商人,正在啃著烤牛肋條。
「你嘟囔什麼呢?」泰塔利亞商人抬起頭。
「我說,又來了,你看那邊的火車,一車一車地往這拉,幽暗地域來的雜…咳咳,幽暗地域的居民怕是要填滿整個依伊特平原。」
泰塔利亞商人慢悠悠地說:「這是好事啊,人多才有產出有消費,我們也能多賺些小錢。」
索恩的酒杯又頓了一下:「可他們都是地底……算了,當我沒說。」
泰塔利亞商人把肋骨擱在盤子上,擦了擦手:「索恩,你看起來好像不高興?要我說,土地歸誰住著誰,都和我們沒關係,我們是商人,哪裡能發財就去哪裡,依伊特平原這個地方,十幾年前還是貴族老爺的專屬,沒有牌照的商人都不允許進來,你看現在多好,不管貧賤所有人都能來碰碰運氣。」
索恩灌了一口酒,聲音大了起來:「哼!就算是商人,也應該有點羞恥之心!這裡曾經是艾加西亞的土地,這裡曾是人族的地盤!」
酒館裡其他人開始往這邊看。
泰塔利亞商人壓低了聲音:「你別嚷嚷,這是現在人家的地盤。」
索恩臉色醺紅,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人家的地盤?這是是我家的地盤!我爹埋在這片地底下!我爺爺埋在這片地底下!我憑什麼不能嚷嚷?」
他轉頭對著整個酒館喊:「你們看看外面!一車一車地拉!地底人把他們的垃圾全往這倒,整個平原都被陰溝里的老鼠塞滿了,再過兩年,這地方還叫依伊特嗎?」
酒館安靜了一拍,兩個牛頭怪放下杯子,站了起來,美杜莎也轉過身,布包下面的蛇發在微微蠕動。
泰塔利亞商人往後退了一步,舉起雙手:「跟我沒關係,跟我沒關係。」
「你說誰是老鼠?」牛頭怪的聲音低沉,胳膊上的肌肉隆了起來。
索恩的酒勁上來了,腦子管不住嘴:「我說你們是老鼠,地底來的老鼠。」
牛頭怪一巴掌扇過來,索恩整個人飛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摔在酒館門口。
他趴在地上,嘴裡全是血腥味,牙齒鬆動了兩顆,還沒等他爬起來,美杜莎已經走到他旁邊,她蹲下來,蛇發嘶嘶地吐著信子,
索恩嚇得酒醒了一半:「我……我有行商證件……我有通行許可,你們不能……」
泰塔利亞的商人趕緊跑了過來,攔了一手,道:「我朋友喝醉了,真是抱歉,給諸位添麻煩了,今天的酒錢我請了,希望大家別因為他壞了心情,諸位吃好喝好,給個面子。」
美杜莎的聲音冰冷:「滾!下次再犯就不是扇巴掌那麼簡單了。」
索恩被兩個牛頭怪拎起來,扔出了酒館大門,他在路邊的泥地里躺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血混著泥,疼得直抽氣。
泰塔利亞商人蹲在他身邊,搖頭嘆了口氣:「你說你,這是何苦呢?」
索恩虛著眼睛,沒有說話。
天黑後,
索恩從泥地里爬起來,扶著牆走,南邊有一片老宅子,住著幾個艾加西亞的流亡貴族,其中一棟最裡面的石頭房子裡,住著大名鼎鼎的波拉德王子。
索恩不知道為什麼要去那,可能是想找個人說話,也可能是想找個跟他一樣恨這個地方的人。
他溜進院子的時候沒人攔他,
波拉德王子住宅周圍已經沒有人監視了,所有盯梢的密探在兩年前就已經全部撤走,
凱薩琳已經控制了政局,經過多年經營,將軍隊和政府高層都換上了自己人,這幾年勵精圖治,艾加西亞隱隱有了復興的跡象,
波拉德已經失去了全部利用價值,這幾年龜縮在莊園內,什麼也幹不了,身體倒是胖了三圈。
索恩推門進去,屋裡一股酒味和香草味混在一起,
客廳里點著明亮的燭燈,波拉德王子歪在椅子上,懷裡摟著一個酒瓶,腳擱在矮凳上,身旁站著兩個美貌的卓爾侍女。
他的頭髮亂得像雞窩,鬍子拖到胸口,衣服上全是酒漬和食物殘渣,旁邊坐著的一位珊瑚女巫,正在給他倒酒。
「王子…殿下。」索恩站在門口,嗓子發乾。
波拉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是誰?我不記得邀請過你。」
「瓦雷利亞·索恩,我是艾加西亞來的商人,請原諒我不請自來,我只是想來看看您。」
聽到艾加西亞這幾個字,波拉德王子沒什麼反應,倒是那兩名卓爾侍女頓了一下,面色不善地看著索恩。
波拉德又把眼皮耷拉下去:「哦,索恩,好,來喝兩杯?」
「感謝殿下邀請,我喝不下去。」
「索恩。」波拉德打斷了他。
「殿下?」
波拉德把酒瓶舉起來晃了晃,裡面只剩一個底了:「你找我是想說什麼?」
「您才是艾加西亞的正統繼承人……」
「我不是!」
波拉德神情閃過一陣惶恐:「輸了就是輸了,王位是凱薩琳的了,我只是依伊特鎮的酒鬼。索恩,你知道我在這住了多少年嗎?我已經想明白了,當國王哪有當富家翁舒服,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不想幹活就什麼都不干,每天美酒女僕伺候著,我非常滿意。」
他把酒瓶里最後一口灌進嘴裡,然後把瓶子扔到一邊。
索恩站在門口,嘆了口氣道:「幽暗地域的移民正在塞滿整個斯坦德維克,您真的不在乎嗎?」
「那關我什麼事?」
索恩愣了一下,久久沒有說話,無力地道了個別,離開了波拉德的府邸,
他抬頭看著星空,許久後嗤笑著搖了搖頭,動身返回酒店,明天還有幾筆生意要簽,回去吧。
波拉德看著索恩離開,不由地鬆了口氣,繼續摟著卓爾,笑了起來,
又想來這招?
三年前你們就派克魯羅德郡的軍官來釣魚執法,明面上說效忠我,想辦法幫我逃離這裡,去克魯羅德郡東山再起,我信了,興沖沖地準備好東西,
結果沒想到那位軍官居然凱薩琳派來的貿易使者,路過依伊特的時候順路試探一番,試探出結果後第一時間向維辛瓦舉報,導致波拉德莊園內斷供了三個月的侍女和美酒。
其實維辛瓦並不在乎波拉德有沒有逃跑的意圖,他對劉淵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劉淵即便想要拿下整個艾加西亞,也不需要借用波拉德的正統名頭,
之所以懲罰一下他,也是看在貿易使者的面子上,給他一個教訓而已。
幾年前,劉淵還想養著波拉德,沒準以後用得上,萬一艾加西亞發生什麼意外事故,導致民怨沸騰,或許可以把波拉德放回去,讓他們再打一場內戰。
不過現在看來,這種情況幾乎不可能,
凱薩琳已經站穩了腳跟,國內局勢愈發穩定,這兩年連續三次降低賦稅,懲治驕奢不法貴族,讓她在民間收穫了不少擁戴,
至于波拉德,在卡瑟琳眼裡不過是一條狗而已。
波拉德的莊園早就沒有出入審查了,任何人可以去拜訪波拉德,然而前去看望他的舊貴族寥寥無幾,即便是莊園附近的貴族們,都懶得去看他,仿佛看一眼都顯得晦氣。
……
月季河西岸的土地,幾個月前還是一片難以開墾的碎石地。
現在站在河堤上看過去,一排排臨時營帳已經搭好了,石頭壘的牆根從地上冒出來,往北延伸出去三百多步,全是幹活的人。
維辛瓦調來的巨魔工程隊一共三支,每支四百人,加上威斯克移民自己的壯勞力,工地上共計兩三萬人。
巨魔負責規劃城區建設,布置工程任務,手把手教他們如何施工建設,移民們從早干到晚,錘子聲和吆喝聲混在一起,一番熱火朝天的建設樣子。
卡蘭站在自己的地基前面,他沒親手蓋過房子,現在看著石匠一塊一塊往上壘,心裡湧起了成就感。他的地基劃在第一排靠街的位置,前面留了一塊空地,他打算將來重新開間店鋪。
旁邊是格茲的地基,狗頭人個頭矮,砌牆的時候得踩著凳子往上遞石頭。
「卡蘭,看我這個牆直不直?」格茲站在凳子上喊。
卡蘭歪著頭看了一眼:「往左偏了兩指。」
格茲低頭一看,果然歪了,
他衝著旁邊的巨魔石匠喊:「巨魔大哥,麻煩過來幫個忙!」
巨魔工程隊的頭兒是個叫奧格的老巨魔,五十多歲,從軍隊退役後便被分配到了工程隊。
奧格看了眼,朝著格茲走去,掄起大錘將他剛起的牆砸倒,
「房子不是你這麼建的,地表的房子和地底不一樣,需要防雨水,還要防風,你這樣的屋子還不如挖個地洞住著。」
「我倒是想挖個地洞來著,你們不許啊。」
「大個兒,歇會兒喝口水!」卡蘭喊。
奧格把石頭往地上一擱,走過來接過水壺灌了兩口。
「大個兒,我想了想,你說沿街的建築,能不能增加一點卓爾風格的浮雕?」
「你想加可以自己加。」
「我這不是沒雕刻經驗嘛……」卡蘭搓了搓手。
「那你請我喝酒。」
「行!一言為定」
工地旁邊支了幾口大鍋,專門有人做飯,幹活的人輪流來吃,蹲在河堤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喝。
一個牛頭怪小孩端著碗跑到河邊,蹲下來往水裡看,看見自己的倒影,愣了半天,他以前在幽暗地域照的是水潭,黑乎乎的,看不清臉,現在月季河的水清得發亮,能把眉毛都照出來。
傍晚收工之後,河堤旁邊的小酒攤就熱鬧起來了。說是酒攤,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搭的台子,上面擱著酒桶和杯子。
依伊特酒莊的酒,就近送了過來,這些酒運到威斯克,一桶敢賣四金幣,而在這裡居然只要一枚金幣,跟不要錢一樣,所有人都放開了喝。
晚間的時候,才是這裡最熱鬧的時候,
劉淵派來的鎮長人員定下來了,是政法二期的學生杜魯,在謝爾蓋鎮有過一年工作經驗,現在被調派到這裡來,擔任最高民政長官。
杜魯今天晚上走馬上任,在酒攤旁搭了個架子,在眾人的見證下宣誓就職。
有了民政官後,他們終於有了能簽字的人,
地精開拓兵團第一時間找上門,向杜魯移交土地。
周圍的農田過去都是地精開拓兵團軍墾的土地,現在杜魯上任,需要找他簽字接收這片土地,地精開拓兵團才能移駐其他地方,
杜魯親自確認農田面積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往後這片土地將正式歸屬於威斯克移民們,威斯克移民也算正式在這裡落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