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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半個包子

  開始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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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千階,但凡是體力稍微正常一些的普通人,都能夠輕鬆應對。

  因此這裡的人潮最為洶湧。

  但再往上,就不一樣了。

  一千階,是一道坎。

  兩千階,是一重山。

  三千階,便是鬼門關。

  這漫漫長階,像極了這操蛋的人生。

  起初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線,嘻嘻哈哈,意氣風發。

  可走著走著,風雪大了,路陡了,身邊的人也就少了。

  「砰!」

  又是一聲悶響。

  燕傾身側,一個身強力壯的青年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雙腿一軟,像是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台階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神里的光彩迅速黯淡,最終化為認命的死灰。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他哭著,被風雪掩埋了聲音。

  燕傾沒有停下,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他只是沉默地向上邁步。

  在他的耳邊,除了這些失敗者的哀嚎,還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那是骨骼不堪重負的脆響,是牙齒咬碎在嘴裡的咯吱聲。

  在他左前方,有一個頭髮花白、看起來足有六十歲的老者。

  老人的背已經佝僂了,每走一步都要拄著拐杖喘息良久。

  正道宗門收徒,看骨齡,看潛力,像他這種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連山門都進不去。

  但他還在爬。

  一邊爬,一邊用那漏風的嗓子低吼: 「老夫……不認命!老夫修了一輩子的武,臨了了……非要看看那仙家風景是個什麼模樣!」

  在他右後方,有一個斷了一臂的獨臂刀客。

  因為殘疾,因為資質低劣,他被無數宗門拒之門外,受盡白眼。

  此刻,他用僅剩的一隻手死死摳著石階,指甲掀翻,血肉模糊,卻像是一頭受傷的孤狼,眼中凶光畢露: 「正道嫌我髒,嫌我廢……那老子就修魔!」

  「魔又如何?只要能變強,就算是化身厲鬼,老子也認了!」

  這就是聖宗。

  這就是這群被世俗眼光判了「死刑」的人,最後的避難所。

  他們中有被家族遺棄的庶子,有被仇家追殺走投無路的亡命徒,有天賦極差卻心比天高的凡人。

  在那些光鮮亮麗的正道宗門眼裡,他們是垃圾,是螻蟻,是不可教化的朽木。

  於是,他們來到了這裡。

  頂著「魔道」的罵名,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

  只為了爭那一口氣!

  只為了告訴這賊老天:你沒給我的,老子自己來拿!你不給我的路,老子自己用血踩出來!

  「好……好一群瘋子。」

  燕傾聽著周圍那粗重的喘息聲,感受著這股子匯聚在一起、仿佛能把天都捅個窟窿的不屈意志。

  他忽然覺得身上的寒意似乎退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胸膛里那顆心臟,開始劇烈地搏動。

  咚!咚!咚!

  那是熱血在燃燒的聲音。

  「這便是聖宗!」

  「這才是聖宗!」

  燕傾抬起頭,那雙被風雪吹得眯起的眼睛裡,猛地爆射出兩道精光。

  去他娘的正魔之分!

  去他娘的出身貴賤!

  在這條通往雲端的登天路上,眾生平等。

  只有一樣東西能定義你自己……

  不是別人的嘴,而是你腳下的路!

  三千階!

  這裡是原主倒下的地方。

  但燕傾硬頂著漫天風雪,狠狠踏上!

  四千階!

  風雪已成罡風,每一縷風都重若千鈞。

  周圍的人越來越少。

  那個獨臂的刀客倒下了,他在第四千五百階的時候,被一塊滾落的冰石砸中了僅剩的手臂,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墜入深淵。

  那個揚言要逆天改命的老者也停下了,他跪在雪地里,已經凍成了一尊永遠向上的冰雕,直到死,他的眼睛都還在望著山頂。

  五千階!

  這裡已是凡人的禁區。

  空氣稀薄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燒紅的火炭。

  能走到這裡的人,早已沒了最初的豪言壯語。

  所有人都在沉默地挪動,像是一群在那無間地獄裡受刑的苦行僧。

  除了風聲,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膝蓋骨碎裂的脆響。

  六千階。

  「噗通。」

  一聲悶響。

  一直跟在燕傾身後的劉同,終於撐不住了。

  他那肥碩的身軀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濺起一蓬帶血的冰渣。

  燕傾停下腳步,回過身。

  此時的劉同,哪裡還有半點人樣?

  他那張胖臉已經瘦了一大圈,全是脫水後的青紫色,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膝蓋處的棉褲早已磨爛,露出血肉模糊的骨頭。

  「嘿……嘿嘿……」

  劉同躺在雪地里,看著燕傾,竟然還在笑。

  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燕……燕傾啊……」

  「俺……俺走不動了……」

  「真的……一步也挪不動了……」

  他費力地在那滿是補丁的懷裡摸索著,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那個還帶著體溫的藥瓶。

  那裡面,躺著他剛剛沒捨得吃的兩顆回春丹。

  「給……」

  他顫巍巍地把藥瓶遞向燕傾: 「你……你吃兩顆……勁兒大……」

  「替俺……替俺去山頂看看……看看那風景……是不是跟畫裡一樣美……」

  燕傾沒有接,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你自己留著,起來,接著走。」

  「不走啦……」

  劉同搖了搖頭,眼淚流過青紫的臉頰,他忽然看向燕傾,聲音輕得像是夢囈:

  「燕傾,你知道俺為啥非要修仙嗎?」

  「那年鬧饑荒,地主家擺席……俺餓得在那圍牆外面轉悠,看著地主家的狗都在吃肉包子……」

  「俺爹看見了。」

  劉同吸了吸鼻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雪裡:

  「俺爹衝進去,跪在那個管家面前……那個管家說,想吃包子行啊,學兩聲狗叫,再從俺褲襠底下鑽過去……」

  「俺爹他……他真的鑽了。」

  「當著全村人的面,當著俺的面……像條老狗一樣爬過去,鑽了那個褲襠……」

  「就為了換半個沾了泥的肉包子。」

  劉同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出來的時候,把包子皮上的泥舔乾淨,遞給俺,笑得跟朵花似的,說:『同兒,快吃,爹沒本事,只能讓你吃這個……』」

  「那一刻俺就在想……」

  「俺這輩子,哪怕是死,也要混出個人樣!」

  「俺要讓俺爹天天能吃包子!」

  「俺要把那天上的月亮摘下來給俺爹!」

  「俺要告訴那幫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當年給你們鑽褲襠的那個老漢,他是神仙的爹!!」

  說到這,劉同嚎啕大哭,雙手狠狠地捶打著那一動不動的雙腿:

  「可是燕傾……俺沒用啊!」

  「俺就是個廢物……俺爬不動了……」

  「那半個包子……到底還是餵了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