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揪著兩人後領,像拖死狗一般將人拽起。宋堇起身,撣了撣裙擺上沾染的灰漬,聲音冷靜:「給你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明日公堂上,把李夫人如何收買你們、何時指使你們來染坊下藥,一五一十說清楚。若說得好,我替你們向知府大人求情,從輕發落。若有一句虛言——」
她瞥了眼地上翻倒的污濁染料,「蘇州府的大牢,可比這染缸腌臢百倍。」
兩人連連磕頭:「我們說!一定照實說!」
宋堇對琥珀道:「先把人找個穩妥地方看起來,別走漏風聲。明日一早,直接送去衙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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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拎著兩人翻牆而出。宋堇又在染坊內仔細查看了一圈,從傾倒的染缸碎片下,摸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一看,是些灰綠色的粉末,聞之刺鼻。她眸光微凝,將紙包仔細收好。
回府路上,宋堇腦中飛快盤算。李夫人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背後定有推手。郝氏?陳姨媽?或是……賀姝?眼下拿到人證物證,足以洗清錦雲軒的污名,但要揪出幕後之人,還需再添一把火。
翌日,蘇州府衙升堂。
李夫人依舊坐在堂下,神情倨傲。周掌柜被帶上堂時,她尖聲道:「知府大人,這黑心店家害我女兒容貌受損,定要嚴懲!」
知府正要開口,堂外忽然傳來擊鼓聲。
衙役來報:「大人,錦雲軒東家宋氏,帶人證物證前來!」
李夫人臉色一變。
宋堇領著琥珀,以及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兩個潑皮走進公堂。她先向知府行禮,隨即朗聲道:「民婦有證據證明,錦雲軒染坊遭人蓄意破壞,染料被摻入不明藥物,李小姐病症乃人為陷害,與錦雲軒布品質量無關!」
她遞上油紙包:「此物是從染坊現場尋獲的粉末,經仁心堂秦老先生初步辨認,其中含有『癢漆藤』磨製的細粉,接觸皮膚可致紅疹瘙癢,與李小姐症狀吻合。而此物,絕非錦雲軒染布所用原料。」
知府命衙役將粉末呈上,又傳喚作證的兩名潑皮。
那兩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將李夫人如何給錢、何時指示他們潛入染坊下藥,交代得清清楚楚,連銀錢數目、碰面地點都說了出來。
李夫人越聽臉色越白,猛地站起身:「胡說!我根本不認識他們!宋堇,你竟敢買通歹人誣陷我!」
宋堇不慌不忙:「大人,民婦還有人證。瓷王李添府上一位負責採買的嬤嬤,可證明李夫人在事發前三日,曾私下命她購買過『癢漆藤』,稱是要藥老鼠。此事藥鋪夥計亦有記錄。民婦已請嬤嬤與夥計在外候傳。」
李夫人身形晃了晃,跌坐回椅中,面無人色。
知府驚堂木一拍:「帶人證!」
案情急轉直下。鐵證面前,李夫人無從抵賴,只得承認是因與宋家主母郝氏交好,受其所託,設計陷害錦雲軒,意圖搞垮宋堇的產業,為宋引珠出氣。
「郝氏許了我城南一間鋪面的好處……」李夫人頹然道。
知府當堂判決:李夫人誣告陷害,賠償錦雲軒所有損失,並當眾道歉;郝氏雖未到案,但涉案其中,另行傳訊。錦雲軒恢復清白,周掌柜當堂釋放。
走出府衙時,周掌柜老淚縱橫,朝宋堇深深一揖:「多謝夫人!若非夫人機警,小店百年招牌就毀於一旦了!」
宋堇扶起他:「掌柜受苦了。這幾日先歇息,重新整頓染坊。經此一事,錦雲軒的名聲未必受損,反而可能更得人心。你把今日公堂判決的結果,印成告示,貼在店外,讓往來客商都看看。」
周掌柜連連稱是。
回侯府的馬車上,綠綺小聲問:「夫人,咱們這就回去嗎?要不要……去看看老爺?」
她指的是宋鵠。此番郝氏涉案,宋家恐怕又要動盪。
宋堇靠著車壁,閉目養神:「不急。讓父親先急一急。等他親自上門來找我,再說。」
她料得不錯。不過傍晚,宋鵠便臉色鐵青地來到了侯府,直奔雲樂居。
「堇兒!你……你這次太過了!」宋鵠壓著怒火,「你母親她只是一時糊塗,你怎能將她捅到公堂上去?這下好了,全蘇州都知道我宋家主母買通人陷害自家女兒!」
宋堇給他倒了杯茶,語氣平靜:「父親,不是女兒要捅出去,是李夫人自己扛不住,招供了。何況,母親做這事時,可曾想過我是她女兒?她夥同外人毀我產業時,可曾想過會連累宋家名聲?」
宋鵠一噎,半晌嘆道:「引珠被她娘慣壞了,你母親也是愛女心切……罷了,如今說什麼都晚了。知府已傳了票,你母親明日要去衙門過堂……堇兒,你如今是侯府少夫人,能否去和知府大人說說情?咱們私了,賠錢也行,別讓你母親上公堂,太丟人了!」
宋堇看著宋鵠焦急的臉,忽然問:「父親,若今日被害得店鋪被封、聲名狼藉的是我,母親和姐姐可會有一絲愧疚?可會為我說情?」
宋鵠怔住。
「父親,母親和姐姐一次次害我,您從未真正約束過她們。是因為在您心裡,我這個庶女的得失,永遠比不上嫡女的喜怒,比不上宋家表面的和睦,對嗎?」
宋鵠面色漲紅:「你……你怎麼能這麼說!我何時虧待過你?」
「您沒虧待我,您只是放任她們虧待我。」宋堇站起身,「父親,這次的事,我不會去說情。母親該受些教訓了。至於宋家的生意——」
她轉身從妝奩取出一本帳簿,推到宋鵠面前:「這是最近三個季度的總帳。父親可以看看,沒有我暗中填補,宋家那些鋪子,還能不能維持表面的風光。往後,我不會再填這個無底洞了。父親好自為之。」
宋鵠翻開帳簿,越看臉色越灰敗。他猛然抬頭,看向眼前這個面容平靜、眼神卻冰冷的女兒,第一次感到一陣寒意。
「你……你早就……」
「父親慢走,不送。」
宋鵠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綠綺關上門,有些擔憂:「夫人,老爺會不會惱羞成怒?」
「他會惱,但不敢怒。」宋堇淡淡道,「如今他看清了,宋家的財路捏在我手裡。他若還想維持體面,就只能忍著。」
她走到窗邊,望著漸暗的天色。解決了一件麻煩,心裡卻並無輕鬆之感。賀姝、陳姨媽、方瑤……還有那個心思難測的襄陽侯。侯府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她還在網中央。
還有……蕭長亭。
那晚巷中的吻,他指尖的溫度,似乎還留在唇上。可賀姝的話,也像一根刺,扎在心底。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點旖旎念頭壓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在回京之前,拿到和離書,徹底離開這個牢籠。
至於蕭長亭……若他真如賀姝所說,那這段關係,也該適時清醒了。
幾日後,郝氏被判賠償、杖責十下,監禁半月。消息傳回宋府,郝氏當場暈厥。宋引珠遠在北方,鞭長莫及。宋鵠焦頭爛額,短時間內再無暇找宋堇麻煩。
錦雲軒重新開張,因這場官司反而名聲大噪,生意更勝從前。
方瑤的「胎象」日漸穩固,在尤氏的呵護下,越發有恃無恐。顧連霄雖不常去她院裡,但看在「孩子」份上,也默許了她許多要求。
顧玉璋卻日漸沉默陰鬱。他發現,自從母親「有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未出世的弟弟身上。他背書進步了,父親只是淡淡點頭;他撒嬌耍賴,祖母也不再縱容,只說「你是哥哥,要懂事」。
這日,他在花園遇見正在餵魚的宋堇。
宋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撒魚食。
顧玉璋忽然衝過來,一把打翻她手中的瓷盅,魚食撒了一地。
「都是你!是你害得我娘不理我!是你害得父親不喜歡我!」他尖聲喊著,眼睛通紅。
琥珀立刻上前,宋堇抬手攔住。
她蹲下身,平視著顧玉璋:「你娘不理你,是因為她有了更重要的指望。你父親不喜你,是因為你行事偏激,不知悔改。這與我有何關係?」
顧玉璋愣住,隨即更大聲地哭喊:「你胡說!就是你!你是壞女人!」
宋堇站起身,不再看他,對琥珀道:「送他回去。告訴伺候的人,看好他,別再來我眼前鬧。」
顧玉璋被帶走時,回頭狠狠瞪了宋堇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恨,完全不像個孩子。
宋堇心中微沉。這孩子,若再不糾正,將來怕是會惹出大禍。
但她眼下無心管這些。她收到雲清從海上捎回的信,船隊已在返航途中,約莫月余便能抵達蘇州。雲清在信中暗示,此次帶回的貨物中,有她特意尋來的幾樣稀有香料,或許對「那位朋友的病」有用。
宋堇捏著信紙,猶豫良久。
最終,她還是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悄悄出府,往山莊別院去了。
有些事,總要做個了斷。無論是他的病,還是……他們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