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三清殿。
太清老子盤膝坐於八卦爐前，雙目緊閉。
爐火純青，丹香四溢。
老子卻無心煉丹。
他眉頭微皺，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
亂了。
全亂了。
自紫霄宮得賜鴻蒙紫氣後，他便隱隱感應到，自己的成聖之機，應在「教化」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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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初定，萬物蒙昧。若能立下一教，教化眾生，必有無量功德。
他原本將目光鎖定在女媧新造的人族身上。
人族孱弱，如同一張白紙，最適合作為教化的根基。
但今日，他推演天機，卻發現人族的氣運，已經與妖族天庭死死綁定。那原本屬於他的一成教化功德，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老子睜開眼，目光穿透虛空，看向洪荒西方。
「天數生變。」
他站起身，大袖一揮，八卦爐火熄滅。
通天教主正在殿外擦拭青萍劍，見老子出來，略顯詫異：「大兄，丹煉好了？」
「下山走走。」老子語氣平淡，身形一晃，已化作一尋常老道，消失在崑崙山巔。
通天撇撇嘴：「神神叨叨。」
洪荒西方，「河」部落。
細雨濛濛。
一層散發著造化氣息的翠綠藤蔓，將整個部落包裹得嚴嚴實實。
老子站在藤蔓外，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造人鞭……女媧師妹倒是護短。」
他沒有觸碰藤蔓，身形化作一縷清風，毫無阻礙地穿透壁壘，進入部落內部。
剛一落地，一股誘人的肉香撲面而來。
空地上，幾堆篝火熊熊燃燒。幾名婦人正將處理好的野獸肉串在木棍上烤制。孩子們圍在篝火旁，嬉鬧玩耍，再無曾經對黑夜與寒冷的恐懼。
老子看著那跳動的橘紅色火焰，眼角微微一抽。
火。
這不是神通之火，而是凡俗之火。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石壁。
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日、月、山、川、水、火……」
老子的目光在一筆一划間遊走，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文字。
承載文明，開啟靈智的文字。
「教化已成……」老子喃喃自語，萬年古井無波的道心，此刻掀起驚濤駭浪。
有人搶在他前面，傳了火，造了字，完成了對人族的啟蒙！
是誰？
妖族！
老子看向九天之上那條盤踞的紫金氣運長龍，終於明白妖族為何能有如此氣象。
帝俊，或者說帝俊背後的高人，生生截胡了他太清老子的成聖機緣！
老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意。
機緣被奪，只能再爭。
只要收下那造字之人為徒，將人族氣運重新引入玄門，一切還有轉機。
他放出神識，瞬間鎖定了部落深處的一座木屋。
木屋內。
蒼頡端坐於石桌前，手持一根木炭，正在一塊平整的獸皮上勾勒新的字符。
他身上散發著太乙金仙后期的氣息，造人鞭靜靜地纏繞在腰間。
「小友。」
一道平和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蒼頡手一頓，抬起頭。
不知何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站在了桌前。
老道周身沒有半分法力波動，卻給人一種面對蒼茫天地般的窒息感。
蒼頡站起身，右手握住腰間鞭柄，神色警惕。
「前輩何人？來我人族有何貴幹？」
老子看著蒼頡，眼中露出一絲讚賞。
臨危不亂，身具無量功德，是個好苗子。
「貧道太清。」
老子沒有隱瞞身份。在洪荒，太清二字，便代表著絕對的地位與實力。
蒼頡瞳孔一縮。道祖首徒，未來聖人！
「見過太清前輩。」蒼頡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老子點點頭，目光落在獸皮上的文字上。
「小友造字，有教化之功。然人族孱弱，壽命不過百載，縱有文字傳承，亦難抵歲月侵蝕。」
老子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點金光。
那是一枚圓潤無瑕的金丹。
「此乃九轉金丹。」老子聲音平緩，卻透著無窮的誘惑，「凡人食之，立地大羅。小友若願拜入貧道門下，貧道可傳你金丹大道，讓人族人人皆可修仙，長生久視。」
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
大羅金仙。長生久視。
這對任何一個洪荒生靈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老子靜靜地看著蒼頡，等待著他的叩拜。
蒼頡看著那枚散發著誘人丹香的金丹，沉默了。
金丹大道。
若能得到此法，人族確實能迅速擺脫孱弱的體質。
也是他的夙願之一。
但是。
蒼頡腦海中，浮現出那晚雷雨交加的山洞。
浮現出族人被阿修羅撕碎的畫面。
天庭降下火種時，聖人未出。
巫族屠戮人族時，聖人未出。
如今人族有了文字，有了聖物，有了天庭的庇護，聖人卻拿著金丹來了。
這天下，哪有白吃的仙丹？
有因才有果。
若背棄妖族，轉投老子，與那巫族何異？
蒼頡深吸一口氣，後退半步，鬆開了握著造人鞭的手。
「前輩好意，蒼頡心領。」
他直視老子的雙眼，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人族初生，如履薄冰。天庭賜火，啟我等靈智；聖母賜鞭，護我等周全。我等所求，非長生久視，亦非白日飛升。」
「人族，只求在洪荒大地，有一立足之地。以雙手開墾，以血汗繁衍。天行健，人族當自強不息。」
「金丹大道雖好，卻會磨滅人族血性。若人人皆求長生，誰來建設家園？」
蒼頡彎下腰，深深作揖。
「道不同，不相為謀。前輩請回吧。」
拒絕了。
一個太乙金仙的凡人，拒絕了未來聖人的收徒。
老子舉著金丹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第一次閃過難以置信的情緒。
自強不息？
在這弱肉強食的洪荒，一群螻蟻竟然妄圖靠自己自強？
老子看著蒼頡腰間的造人鞭，又感覺到九天之上那股隱隱注視著此地的磅礴妖族氣運。
他明白。
人族的心，已經被天庭徹底收服了。
強行收徒？
那是下乘手段。
不僅會沾染因果，更會違背他的無為之道。更何況，女媧的造人鞭還在蒼頡身上。
「自強不息……好一個自強不息。」
老子收回金丹，面色複雜。
他深深看了一眼蒼頡，沒有發怒，也沒有再勸。
身形一散，化作清風離去。
來時滿懷期望，去時兩手空空。
老子知道，自己的成聖之路，被人生生挖斷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