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鴉是在一陣劇烈的系統警報聲中恢復意識的。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了。
獨立維生艙自動彈開，冰冷的營養液潑灑了一地。
他掙扎著坐起身，視網膜上閃爍的紅色亂碼終於匯聚成一行清晰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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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機體受損率78%，多處合金骨骼出現不可逆形變，六階晶片運算核心過載，建議立刻進入休眠修復模式。】
休眠？
灰鴉那顆經過特殊改造、幾乎不會產生多餘情緒的大腦，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名為「恐懼」的底層數據。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捏成鐵球的左臂，又看了看斷成兩截、毫無光澤的震盪刃。
那個叫鐵屠的男人，甚至沒有動用任何晶片或義體，僅憑兩根手指，就廢掉了他引以為傲的六階武器。
這是對天樞源界三千年來建立的機械修真體系，最赤裸、最原始的降維打擊。
他掙扎著爬出維生艙，顧不上處理身上的傷口，第一時間啟動了最高級別的加密通訊。
將自己被俘、受創、以及最後被「放回」的全過程，連同那段關於鐵屠徒手吸收廢棄晶片的影像記錄，打包發送給了四位管事。
通訊頻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林斯那經過合成器處理、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六階中段，非晶片驅動，自主靈力循環。」
他重複著灰鴉報告裡的關鍵詞。
「你的意思是，那個鐵屠，在半個月內，從一個廢人，變成了一個和你同級別的存在？」
「不止。」
灰鴉的回答只有兩個字，卻重若千鈞。
「不可能！」
金剛財閥的管事鐵面，那顆龐大的機械頭顱猛地轉向屏幕，
「任何碳基生物的進化都需要時間與能量的積累，只有吾等機械生命才能如此快速成長。
這種躍遷式的成長，就算他的背後有仙人也不可能做到這一步！！」
「除非……」
蘇婉那張妖艷的臉上，笑容第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除非，定律本身就是錯的。或者說，我們所知的定律，只是別人想讓我們知道的那一部分。」
她的話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舊時代仙人。
這個被塵封在歷史晶片最深處的詞彙，像一頭甦醒的遠古巨獸，在四位管事的心頭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難道舊時代的仙人真的能做的這些？
仙人能隨手點化一個廢人半月到七階。
那又是如何被消滅的？
「最關鍵的是，他們放你回來了。」
陳九淵拄著蛇杖，乾癟的眼皮抬起，露出渾濁卻銳利的目光，
「這意味著，他們不怕我們知道。他們在挑釁，在向我們展示肌肉。」
「一塊天然靈石，一個詭異的鐵屠，一個背後可能存在的古仙人。」林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已經不是一個礦脈的問題了。這是對我們四大財閥統治根基的挑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觸及逆鱗的暴怒。
「我不管他背後站著的是什麼東西，是古仙人也好，是史前怪物也罷。在天樞十一號城，在星河聚靈矩陣的照耀下，一切異端都將被碾碎！」
林斯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認為，對方再強，也只是個體。
而他們，代表著一個運轉了三千年的龐大體系。
「我提議，啟動『淨化協議』。調動十一號城所有內衛部隊、機械魔偶軍團，以及軌道防禦系統，對地下黑市進行無差別飽和式打擊。將整個防空洞區域，從物理層面徹底抹除！」
「我同意。」
鐵面第一個附議，對於這種未知的、無法用數據解析的威脅，他的處理方式向來簡單粗暴。
雖然這樣做要付出的代價很嚴峻。
畢竟會損失掉每個月一大筆的稅收。
但……比起真讓事情發展的最惡劣的程度。
上層的懲罰，是他們誰的不想接受的！
蘇婉和陳九淵對視一眼，也緩緩點頭。
事已至此，任何試探都已失去意義。
在絕對的統治體系面前，任何不穩定因素，都必須被扼殺在搖籃里。
「傳我命令！」
林斯站起身，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
「封鎖所有通往地下黑市的通道，啟動一級戰備。半小時後，我要看到那片骯髒的土地，化為一片熔岩！」
隨著四位管事的聯合指令下達，整個天樞十一號城，這部精密而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轟然運轉。
上城區，一座座平日裡偽裝成商業大廈的建築外殼層層剝離，露出內部猙獰的軌道炮和能量塔。
數以千計的機械魔偶從地下兵工廠被激活，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朝著貧民窟的方向推進。
天空中，原本用於監控氣象的衛星陣列調整角度，鎖定了地下黑市的坐標，隨時準備降下足以毀滅一切的軌道光矛。
一場針對「古仙門」的圍剿，在四位管事絕對自信的策劃下，拉開了序幕。
他們堅信，在絕對的科技與能量碾壓面前，任何個體力量都將顯得蒼白無力。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防空洞最深處的密室里，顧玄策正盤膝坐在一堆拆解下來的晶片零件中間。
他面前懸浮著一道由無數微光構成的複雜立體陣圖，那正是天樞十一-號城聚靈矩陣的完整結構圖。
「粗糙，太粗糙了。」
顧玄策一邊搖頭，一邊伸出手指，在陣圖上隨意撥動了一下。
他指尖划過之處，陣圖上一條負責能量傳導的主線路，悄無聲息地偏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角度。
「漏洞百出，這玩意兒能安穩運行三千年，簡直是奇蹟。」
他像個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孩子，玩得不亦樂乎，
「讓我看看……哦，這什麼炮的充能協議在這裡。稍微改一下，把能量上限閾值調低百分之九十，再加個自爆反應……嗯，完美。」
他又看向另一片代表著機械魔偶軍團指揮系統的區域。
「敵我識別？這種低級的東西，反轉一下不就好了。」
顧玄策的手指在陣圖上翩翩起舞，每一次點撥，都像是在一張巨大的蛛網上，悄無聲息地剪斷或嫁接了某根關鍵的絲線。
他甚至抽空打了個哈欠，對一旁正在推演《逆靈訣》的顧淵說道：
「少主，這幫人的陣法水平，比我想像的還要差勁。」
顧淵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而在他們頭頂，那張由四大財閥布下的天羅地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他們自己的絞索。
……
……
地下黑市。
鐵屠正按照顧淵的吩咐，在黑市的中心廣場上搭建傳功台。
他將《逆靈訣》簡化成了最基礎的幾個運氣法門，刻在幾十塊巨大的金屬板上，準備向所有貧民開放。
「天地靈氣本該屬於所有人，不該被任何人壟斷！」
巨大的橫幅被拉起，在貧民窟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無數被這句口號吸引來的底層人，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他們眼中帶著懷疑、麻木，但更多的是一絲被壓抑了太久的、名為「希望」的火苗。
就在這時，地面開始輕微震動。
防空洞的各個入口處，傳來了重型機械履帶碾壓地面的轟鳴。
上城區，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