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剛走進辦公室，手機就響了。是蘇茜打來的。
他接起來，那邊聲音很急。
「你看到外匯牌價了嗎？」
「還沒。」他打開電腦，「出什麼事了？」
「美元兌人民幣今天早上跳漲了七百個點，離岸匯率破七點二了。我剛查了你的合同，付款方式是美元結算，對吧？」
「對。」
「那你第二批預付款虧了。」
陳默停了一下，「具體說。」
「你簽的是固定美元價，但國內成本是人民幣。現在人民幣貶值，等於你實際收入縮水了。按三百萬算，這一波直接少拿二十多萬。」
她語速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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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沒說話，調出銀行帳戶頁面。餘額沒變，但換算成人民幣確實少了。
「這只是開始。」蘇茜繼續說，「美聯儲那邊有動作，市場預期還會漲。如果月底前不鎖匯，後面可能更糟。」
「鎖匯怎麼做？」
「找銀行做遠期結售匯，把匯率鎖定在當前水平。你現在就能保住這筆錢的實際價值。」
「需要什麼手續？」
「企業帳戶，購銷合同，外管局備案材料。你都有嗎？」
「都有。」
「那別等了。今天就去辦。晚一天，風險多一分。」
陳默合上筆記本，抓起外套往外走。
「你聽我的沒錯。」蘇茜說，「這種事在學校都講過，但沒人當真。你們做實業的最容易被匯率坑死。」
「我知道了。」
「還有件事。」她頓了頓，「你第一批貨已經發出去了吧？」
「昨天發的。」
「那筆一千五百萬也是美元入帳？」
「是。」
「那你第一筆也虧了。只是錢已經到帳，損失已經發生了。」
陳默腳步沒停。
「我不是嚇你。」她說，「很多小廠就是這麼倒的。訂單看著大，利潤看著高，結果匯率一動，全白干。」
「你說得對。」
「你要不想再吃這種虧，就得學會用金融工具。這不是投機，是避險。」
「我懂。」
「另外，你後續交付還要收美元，對吧？」
「對。」
「那你不能只鎖這一次。得做個計劃，分批鎖定。不然下次還得栽。」
陳默走到廠區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地址發你。」他說。
「你要去哪？」
「最近的工行分行。對公業務大廳。」
「你一個人去不行。」蘇茜說，「得帶公章、法人身份證、合同原件。還有外匯局的備案表，你有嗎？」
「我去問林曉。」
「讓她陪你去。這種事不能出錯。資料不全跑十趟也沒用。」
「好。」
「順便問問銀行有沒有期權產品。遠期是死價，期權靈活些，雖然要付點權利金，但萬一匯率回頭，你還能賺。」
陳默記下了。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他突然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因為你是我們班唯一一個真正在做事的人。」她說，「其他人還在刷題考證書，你已經在跟國際客戶簽單了。我不說，誰說？」
「謝謝。」
「別謝我。」她的聲音冷下來，「我只是看不慣蠢人吃虧。」
電話掛了。
陳默給林曉發了條消息，讓她準備材料，在辦公樓樓下等他。
十分鐘後，林曉抱著文件夾跑過來，臉上全是汗。
「你怎麼了？」他問。
「我在查備案號。」她說，「之前出口報關用的是學校的科研項目名義，不是公司主體。銀行可能不認。」
「那就用學校名義辦。」
「可收款帳戶是你個人的工廠戶頭，不是學校帳戶。性質不一樣。」
「能通融嗎？」
「不知道。得現場問。」
兩人上了車。
路上林曉一直在翻資料。
「蘇茜還說了什麼？」她問。
「讓我們快點辦。」
「她怎麼知道這事的？」
「她關注財經新聞。」
「她連我們簽美元合同都知道？」
「我上次在教室提過一句。」
「就一句？」
「夠了。」
林曉低頭摳文件角。
「她是不是對你……特別上心？」
「她是為我們好。」
「可她平時根本不理這些事。上周小組作業都沒交，老師點名才補的。」
「現在不一樣。」
車停在銀行門口。
兩人走進大廳，找到對公窗口。排了二十分鐘隊，終於輪到他們。
工作人員看完材料，搖頭。
「學校項目不能做企業外匯套保。主體不符。」
「那怎麼辦？」
「要麼註冊外貿公司，走正規進出口流程；要麼讓國外客戶改付人民幣。」
「改人民幣他們不會同意。」
「那是他們的事。」工作人員說，「我們只能按規矩來。」
陳默掏出手機，撥通馬庫斯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
「我是陳默。」他說，「關於付款方式，有個問題要確認。」
「你說。」
「你們後續付款可以用人民幣結算嗎？匯率按支付當天中間價折算。」
「不行。」馬庫斯直接拒絕，「我們財務制度不允許。所有跨境採購必須用美元。」
「哪怕金額不變？」
「原則問題。」
「那如果我們申請了外貿資質，需要多久能完成備案？」
「我不知道。但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電話掛斷。
陳默站在原地。
林曉看著他，「怎麼辦？」
「回廠。」
「不辦了？」
「換個辦法。」
回到工廠，陳默直接進了財務室。他翻出之前的報價單，重新計算成本。
美元收入縮水，意味著每台機器利潤下降。原本百分之三十五的毛利，現在只剩百分之三十左右。
他打開郵箱，給詹姆斯發了封信。
【現有結算方式存在匯率風險，是否可接受人民幣計價？若不可，請允許我們在合同中加入匯率補償條款。】
發完郵件，他起身去了車間。
生產線還在運行。他看了一圈，回到辦公室。
手機震動。
詹姆斯回信：【已轉達馬庫斯團隊，等待回復。預計二十四小時內答覆。】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林曉端了杯水進來，「你在想什麼？」
「在想蘇茜為什麼這麼清楚這些事。」
「她爸是做外貿的，從小耳濡目染。上次課上講匯率風險案例，她隨口就說出了三個應對方案，連教授都愣了。」
陳默點點頭。
「但她從來不出風頭。」林曉說，「這次主動提醒你，真是少見。」
「也許她覺得值得。」
「也許。」林曉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謝她？」
「還沒想。」
「請吃飯？」
「不合適。」
「那發個紅包？」
「太輕。」
林曉不說話了。
陳默打開購物軟體，搜索關鍵詞：**助眠眼罩 GG詞寫著「深度睡眠修復系統，閉眼前疲憊歸零」。**
他下單買了一個。
晚上八點，詹姆斯來電。
「馬庫斯不同意改幣種。」他說，「但他們願意加一條補充協議——如果交貨期內人民幣貶值超過百分之三，差額部分由他們補貼。」
「有條件嗎？」
「你要提供實時財務報表，證明成本變化。還要第三方審計機構認證。」
「可以接受。」
「那我讓他們起草文件。」
「儘快。」陳默說，「下周一開始生產第三批，我不想帶著風險開工。」
掛了電話，他看了眼時間。
九點十七分。
手機又響。
是蘇茜。
「你去銀行了嗎？」
「去了。」
「結果呢？」
「沒辦成。主體不符。」
「我就知道。」她語氣沒起伏，「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客戶同意加補償條款。」
「他們肯掏錢補差價？」
「要審計認證。」
「那也算解決一半。」她說，「至少不用自己扛全部損失。」
「嗯。」
「你反應還算快。」她頓了頓，「比上次那個倒閉的學長強。他接了個百萬美元單，結果沒鎖匯，最後倒貼三十萬出場。」
「我知道這行的風險。」
「知道就行。」她說，「別以為產品過硬就萬事大吉。金融這把刀，殺人不見血。」
「我會記住。」
「還有。」她的聲音低了些，「以後有這種事，可以直接問我。不用繞一圈再行動。」
「好。」
「我不是為了讓你欠我人情。」
「我知道。」
「那你明白就好。」
電話掛了。
陳默坐在桌前，沒動。
窗外夜色很深。
他打開抽屜，拿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今日事項：
1. 匯率波動導致實際收益減少約二十三萬元。
2. 客戶拒絕改人民幣結算，但同意增加補償條款。
3. 鎖匯因主體問題未能操作，需推動公司註冊流程。
4. 蘇茜兩次預警，信息準確，判斷清晰。】
寫到這裡，他停筆。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GG商品測試：助眠眼罩，宣稱修復疲勞系統。待驗證效果。】
合上本子時，手機亮了。
是銀行通知。
帳戶新增一筆入帳。
金額：四十七萬兩千六百元。
備註：預付款匯率調整補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