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宴張了好半天的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後只擠出了一句:「二皇兄本性純真,超凡脫俗。」
「我不及也。」
「哈哈哈哈……」司馬宇還欲說什麼,忽有一陣極淡的小香風拂過。
熟悉的,幹練的。
司馬宇抬起頭,一道幹練身影已立在眼前。
與此同時,耳畔響起了司馬寧的聲音。
不冷不熱,很平淡。
卻像一把薄刃,輕巧地劃開了他刻意鋪開的懶散。
「你還要躺到什麼時候。」
司馬宇翻身朝里,拿背脊對著她,悶聲道:「我再躺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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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一記不輕不重的力道便落在了他後腰上。
緊接著一隻手伸過來,指尖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熟門熟路地擰住了他的耳朵。
「我可聽見了你那些話,說什麼只當富貴閒人的狗屁話。」司馬寧的聲音貼近了些,氣息裡帶著晨風的涼意,「趕緊起來,跟我再跑一圈。」
司馬宇聞言閉上了眼,唇角浮起一點漫不經心的弧度:「不想去。」
「不去。」
他翻了個身,把手臂搭在額前,像是在擋天光。
語氣懶散得不行。
「大魏不缺我一個閒散的王爺。」
這話落地,司馬寧的手反倒鬆開了。
她直起身,沒有喊叫,沒有訓斥。
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將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沉靜的剪影。
「大魏是不缺一個閒散的王爺。」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語氣平靜。
「但是大魏缺一個能為父皇分憂的兒子。」
司馬寧頓了頓。
「能為皇兄分憂的弟弟。」
又是片刻的停頓。
一陣晨風吹過,帶起司馬寧鬢邊一縷碎發到唇邊。
司馬寧沒有拂開。
「萬民缺一個魏王。」
不是什麼慷慨激昂的宣告,就是這平平淡淡的幾句,一句接一句。
像有人把石子一顆一顆投進深潭,不起波瀾,卻直直墜向不可測的底。
司馬宇臉上那層懶洋洋的神色終於掛不住了。
演武場突然變得很安靜。
司馬定放下了槍,司馬安也放下了手中的書籍,司馬宴神情亦有些錯愕。
遠處的鐘聲響起。
一聲,又一聲,像是敲在司馬宇心口上。
他沉默了片刻,挺身坐了起來。
長嘆一口氣。
那嘆息里有倦,有認命,也有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塵埃落定,又像是榮耀加身。
「還愣著幹什麼。」司馬宇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聲音還是懶洋洋的,卻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不是要跑嗎。」
司馬寧看著他這副模樣,沒忍住,嗤地笑出聲來。
又覺得這樣笑他太不給面子,便偏過頭去,拿指尖遙遙地點著他。
「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你嗎。」
「你聰明到家了,武力也不在我之下,就是懶得要死。」
司馬宇正活動著手腕,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你看,你這不也知道嗎。」
司馬宇偏過頭,挑了挑眉:「我知道什麼。」
語氣里還殘留著一點嘴硬的底色,但已經沒有底氣了。
輕飄飄的,像是最後一片不肯落下的葉子。
「我就知道我是瀟灑富貴的閒人。」司馬宇頓了頓,別開目光,望向那片碧藍的天,「你別誤會,我起來跑步,才不是被你說動了,只是覺得我該運動運動了。」
司馬寧看著他那副明明心裡什麼都明白、嘴上還要硬撐的樣子,到底還是沒繃住,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漫成滿眼的瞭然。
「少來,在我面前還裝。」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我都心知肚明。」
她的笑意斂去了幾分,目光越過他,落在更遠的地方。
目光里有篤定,有驕傲。
「你這一輩子,別想清閒了。」
司馬宇偏過頭去。
罕見的沒有和司馬寧鬥嘴。
他將目光投向前方,然後迎著那盛大的陽光,邁開了步子,跑了起來。
晨風灌進衣袍,獵獵作響。
天光極盛,照著巍峨的宮闕,照著無垠的江山,也照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心裡都懂。
從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從他啼哭著睜開眼、第一眼看見這雕龍畫棟的寢殿時,他的命運就已經寫好了。
他是父皇的嫡次子,天子胞弟。
這個身份給了他無盡的榮華,也給了他卸不掉的責任。
只是這責任不是枷鎖,不是束縛,而是他生而為皇子的天命。
是他的驕傲!
他將來一定是要封王的。
而且是全天下最尊貴的王爺
魏王。
這個封號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魏地,大魏根基所在,是社稷腹心之重。
更是無限的榮耀!
放眼天下,除了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扛起魏王的這個封號。
封魏王者,必是天子最信重之人,必是大魏社稷的砥柱。
所以他沒有資格清閒,沒有資格散漫,甚至沒有資格懶。
這是天命,是血脈里流淌的職責。
更是他身為皇子對萬民、對江山、對社稷與生俱來的責任。
陽光有些刺眼,司馬宇微微眯起了眼。
正在他思緒翻湧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司馬寧跟了上來。
她沒有落後半分,呼吸平穩,步履矯健,與他並肩而行。
「你別覺得就你身上的擔子重。」
她的聲音從身側傳來,被風揉碎了一些,但那股沉穩的力道絲毫不減。
司馬宇轉頭看她。
司馬寧沒有轉過臉來。她的目光始終望著前方。
「我們身上的擔子都不輕。」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散在風裡。
卻又很重,重在讓司馬宇久久不能回神。
這不是一簡單的寬慰。
而是一個皇家兒女在說給另一個皇家兒女聽。
江山萬里,萬民蒼生,不是誰一個人的背負。
而是他們這一代人,共同的宿命與擔當。
宗室責任本就重大,更何況他們二人與皇兄同父同母,血脈相連。
為皇兄分憂,分內之事。
司馬宇收回目光,沒有接話。
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跑得更穩了些。
前途漫漫,晨光正好。
兩道人影並肩奔跑,身後是巍巍宮闕,前方是萬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