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濟仁川。
風卷浪濤,海浪打在礁石上激起乳白色的水花和泡沫。
仁川。
往日裡,這不過是百濟往來商貿的一處尋常口岸。
但今日卻死寂得連漁歌都聽不見半聲。
海面上空,濃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港口內外,無販夫走卒,平頭百姓,只有甲士林立。
百濟王扶餘泰親率文武百官自灘涂似在等待什麼。
扶餘泰站在最前,雙手死死攥著腰間玉帶,眼中滿是焦躁和不安。
他目光越過平靜的海面,望向遠方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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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
一條黑線正緩緩浮現。
由細變粗,由虛變實。
不過片刻,便如烏雲壓城,遮天蔽日而來。
扶餘泰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身旁的百濟大臣們早已面無人色,有人雙腿打顫,幾乎要當場跪倒。
「王、王上……來了……」身旁近臣聲音發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扶餘泰沒有回頭,他的視線被那片無邊無際的戰船牢牢鎖住。
眼中滿是震驚。
震驚之下,更是滿滿的艷羨。
當先一艘,乃是如同巨無霸的戰船。
船身高聳入雲,甲板之上,旌旗如林,一面巨大的「魏」字大旗,在海風之中獵獵狂舞。
戰船兩側,密密麻麻排著船舷,烏黑粗大的炮口直指港口,森冷的鐵光映著海浪,令人望之膽寒。
其後,近百戰船艘,依次排開。
艨艟、鬥艦、走舸,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
船帆如雲,遮斷日光,船槳齊動,翻湧碧波,舳艫千里。
碧藍蒼茫的大海似乎都被這支水師踩在腳下。
海風呼嘯,戰船破浪,隆隆水聲,竟如千軍萬馬踏地而來。
港口之上,扶餘泰與百濟百官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曾以為,高句麗已算是東北強國。
可今日一見大魏水師,才知什麼是天朝上國,什麼是真正的王師。
高句麗,算個屁啊……
那些戰船,比他們百濟都城的城牆還要高大,那些炮口,比百濟最強的床弩還要駭人!
船上站立的魏軍甲士,手持長兵,目光冷冽如刀。
只是靜靜佇立,就有一股鐵血煞氣撲面而來。
扶餘泰只覺心口一陣陣發緊,。
他是百濟之王不假,可在這支水師面前,他連抬頭平視的勇氣都漸漸消散。
戰船緩緩靠岸,鐵錨拋入海中。
「哐當」一聲巨響,震得碼頭地面都微微顫動。
踏板轟然落下,搭在百濟的土地上。
一道身影,自首艦最高處緩步走下。
來人一身明光甲,外罩大魏鮮紅色披風。
海風狂掃,披風向後狂揚,獵獵作響,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刺得人眼睛生疼。
來任身姿高大挺拔,步履沉穩,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錘敲在人心上。
面容冷峻,眉眼之間,不帶半分笑意,只有久經沙場的肅殺與威嚴。
正是大魏右路軍統帥、京城三大營總兵官,大魏齊國公趙陽。
趙陽踏上百濟土地,腳下微微用力,似在碾動這片陌生的土地。
目光淡淡掃過前方跪伏一片的百濟君臣,臉上沒有任何客套,沒有任何寒暄,連一絲表面的和善都吝於給予。
扶餘泰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強撐著身軀,上前一步,彎腰躬身,聲音顫抖,卻不得不擺出最恭敬的姿態:「藩王扶餘泰,見過天朝國公。」
一聲「天朝國公」。
道盡了百濟的卑微與臣服。
他不得不如此,不能不如此。
趙陽聞聽此言,只是輕輕一笑。
笑聲不高,卻帶著說不盡的輕蔑與威壓。
落在扶餘泰耳中,比刀割還要難受。
趙陽自始至終,連看都未多看扶餘泰一眼。
他抬手,自懷中緩緩取出一物。
一卷明黃色的捲軸,織金繡龍,光芒內斂。
聖旨。
大魏天子的聖旨。
扶餘泰心頭猛地一震,如遭雷擊。
他下意識抬頭,望向港口外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大魏戰船,望向船上森然林立的甲士,望向那些黑洞洞、對準百濟都城方向的炮口。
怕是只需一聲令下,炮火齊鳴。
這仁川港,頃刻之間便會化為一片焦土。
「撲通——」
扶餘泰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當場跪倒在地。
身後百官見狀,亦紛紛伏拜,黑壓壓一片,無人敢起。
趙陽手持聖旨,神色肅穆,聲音清晰傳遍整個港口:「大魏皇帝令!」
一聲喝出,天地似都靜了一瞬。
扶餘泰額頭緊貼地面,渾身發抖。
趙陽展開聖旨,朗聲宣讀:「高句麗逆犯邊疆,殺掠吏民,阻塞朝貢,不敬天朝,不義於藩邦。」
「朕躬行天討,弔民伐罪,興王師東出,以清凶頑。」
「百濟世守藩服,素稱恭順,今王師入境,爾當開門納道,毋得阻攔。」
「且徵發百濟兵馬,隨王師共討高句麗,輸運糧草,供給軍資,毋敢有誤。」
「若有遲疑觀望,心懷二意,便是與高句麗同逆,王師一至,玉石俱焚,悔之無及!」
「勿謂言之不預!」
一字一句,如刀如劍,劈在扶餘泰心上。
讓道、出兵、輸糧。
這哪是令,這是硬生生將百濟拖入戰火。
將百濟的國力、兵馬、糧草,盡數奉給大魏驅使。
屈辱。
無邊的屈辱,如同烈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是一國之君,如今卻要跪在自己的港口,聽別國使臣宣讀這般近乎掠奪的詔令。
而他連半句反駁都不能有。
趙陽宣讀完,緩緩將明黃色聖旨舉在半空,目光冰冷,居高臨下,俯視著跪伏在地的百濟王。
那眼神,沒有憐憫,沒有客氣,只有赤裸裸的威懾。
接,還是不接。
接,百濟尊嚴掃地,國力損耗。
不接,眼前這支恐怖水師,即刻便會血洗仁川,踏平百濟。
扶餘泰趴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看至極。
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腥甜之氣在口中瀰漫。
他心中恨、怒、怨、屈,百感交集,可一想到海面上那千艘戰船,想到那無數炮口,想到大魏那無邊無際的疆土與雄兵,所有的不甘,都只能硬生生咽回肚裡。
他沒有選擇。
「臣扶餘泰……」
「遵旨。」
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虛弱卻又不得不恭敬。
這個時候,扶餘泰真真正正地後悔了。
後悔自己為什麼這麼輕信高句麗。
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聽他的鬼話。
扶餘泰雙手撐地,膝行上前,膝蓋磨過冰冷堅硬的碼頭石板,每動一下,都似在承受羞辱。
他不敢抬頭,不敢看趙陽那冷厲的眼神。
只顫抖著伸出雙手,高高舉起,恭恭敬敬,接過那捲明黃色聖旨。
聖旨入手,沉重如山。
港口之上,大魏戰船肅立如山,甲士如虎,炮口森然。
海風呼嘯,紅色披風獵獵作響。
趙陽立在碼頭最高處,冷眼俯視著匍匐腳下的百濟君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冷意。
天朝上國,王師東出。
半島諸國,順魏者昌,逆魏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