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連寨,外面圍了一圈兩米高夯土牆。
村子規模適中,一百二十來戶,土坯房居多,但中間有不少地主大院,遠看跟任何一個普通村子沒區別。
周毓堂帶著突擊排,沿著村外土溝摸了過去。
月牙兒剛掛上樹梢,正式最昏暗的時候,冷風裡裹著乾草腥氣。
「營長,牆不高,搭人梯三秒就能翻過去。」一連長壓低聲音。
周毓堂眯著眼往前看了一眼。
看不太清楚。村口黑洞洞的,連個燈籠都沒掛。這村子安靜得透著股邪氣。
「嘖嘖。」一連長撇了撇嘴。「石友三的姨太太就住在這破地方?狗日的還真他娘的狡猾。」
周毓堂扭頭看了一眼身後,將滅虜二號的保險撥開,壓低聲音。「走,翻牆進去。這頭功是咱們的。」
一連長第一個竄了出去,三步並兩步躥到夯土牆根底下。他往上一拍,手掌生疼,他摸了摸牆頭,冰涼。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
這觸感不像是黃土。
更像是水泥。
一連長手指頭在牆面上颳了兩下。手心傳來的觸感硬邦邦、滑溜溜的,跟台兒莊碉堡一個質地。
「營長!這牆——」
他話沒說完。
「噠噠噠噠噠——!」
村角側面土堆忽然炸出一排火舌。子彈從射擊孔里噴出來,打在一連長腳前一尺的土上,濺起一串泥點子。
「貼牆!死死貼住牆根!!」周毓堂嘶吼著,一腳將身邊兩個士兵踹翻,自己也死死拍在牆根底下的凍土上。
子彈貼著他們的頭皮和後背「嗖嗖」地犁過去,打在夯土牆牆上,濺起大片的泥塊,露出裡面水泥本色。
「操!有暗堡!」一連長緊貼在牆根下,臉色煞白。
「噠噠噠噠——!咚咚咚——!」
又有個火力點開火了,交叉火力從村子兩個方向同時開火。射速穩,彈著點密。子彈打在牆面上,碎土劈頭蓋臉砸下來。
周毓堂一身冷汗。對方有點東西!暗堡修在側翼凸出部,形成交叉火力網。萬幸他們此刻緊緊貼在牆根,正好處於機槍射擊俯角的盲區。只要敢往外挪半米,或者敢直起身子,瞬間就會被打成篩子。
「一連長!傷著沒有?」
「沒!子彈打腳面前頭了!差半寸!」一連長臉貼著泥,「營長!被釘死了!動不了了!怎麼辦?」
周毓堂咬了咬牙。「都隱蔽好,不必要別出聲了,小心敵人的手榴彈。等待救援!」
「是!」
在他們不遠處,幾十道身影貓著腰跑了過來。
「操!老周他們被困住了!」老歪探出半個腦袋掃了一眼,隨即縮回來,眉毛擰成疙瘩。「娘的,有碉堡還有暗堡,這村子不簡單 啊。」
孔武帶著人沖了過來。「老歪,怎麼回事?」
「有碉堡和暗堡,俺看見兩個!西角一個,東頭大樹底下還有一個!打的是交叉!」
孔武咬了咬後槽牙。
「這狗日的石友三!」他一拳砸在地上。「拿特種水泥不在前線修工事,全他娘的用來給自個兒的姨太太和金庫修王八殼子!」
他轉過身,朝後面吼了一聲。
「別硬啃!去找銳之過來!」
他身後一個粗壯漢子,扭頭就跑。
五分鐘後。
宋連寨外。
陳鋒貓著腰跑了過來。
「水泥碉堡,射擊孔開得很低,人趴在地上都不好躲!」陳鋒傾耳聽了片刻。「裡頭是正經兵。打交叉火力,節奏很穩。」
陳鋒嗤笑了一聲。
「嬲你媽媽別。石友三還挺捨得下本錢。」
孔武在旁邊,臉色鐵青。
「銳之。都什麼時候了,快想辦法把老宋他們救出來。」
陳鋒再次探出腦袋掃了一眼。「老宋他們運氣也是真好。」
「老蔫兒!」
「在...在。」
老蔫兒臉上沒什麼表情。
「把那門沈思遠親自命名的復興三七式搞過來。」
老蔫兒眼皮都沒抬。「好!」
陳鋒朝揚了揚下巴。「華少不在,看你的了。」
老蔫兒點了點頭,貓著腰竄出去。
「二蛋,卸炮。」
帆布掀開。復興三七式戰防炮被四個人從車斗上抬下來。三十七毫米的炮口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五發斜口彈斗空著,旁邊的彈藥箱裡碼著兩排黃銅色的穿甲彈。
老蔫兒蹲下來檢查了炮閂和復進機構,拉了兩下擊發杆,點了點頭。
「走。」
四個人推著炮,輪子碾在土上「咕嚕咕嚕」響。
陳鋒掏出懷表看了一眼。
六點三十七分。
天黑透了。
老蔫兒把戰防炮炮口對著村西角那座水泥碉堡。距離一百二十米,天黑有些看不清,但是斷續噴射的火舌為他指明了方向。
他貼上簡易瞄具,右眼眯起來。
碉堡的輪廓在黑暗裡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方塊。
「嗵——!」
穿甲彈出膛。
三十七毫米的彈頭在一百二十米距離上,穿透水泥牆體跟捅豆腐一樣。
碉堡正面炸開一個臉盆大的洞,水泥碎塊和鋼筋頭子往外飛。裡面傳出半聲慘叫,戛然而止。
射擊孔里的火舌滅了。
「嗵——!」
第二發。東頭那個碉堡。彈頭從側面鑽進去,碉堡內部「轟」地悶響了一聲,頂上的偽裝土層往上蹦了半尺,又塌了下來。
「噠噠噠——」兩個碉堡之間的高牆上,又露出了兩個射擊孔,向著老蔫兒開火的位置瘋狂地傾斜火力。
子彈盲射在老蔫兒身邊,激起一片片碎土渣。
「嗯!」一聲悶哼,和老蔫兒一起推炮過來的一個戰士被掃中了大腿。
老蔫兒餘光掃了一眼,紋絲不動。
「嗵——!嗵——!」
第三、四發。穿甲彈直接把射擊孔和周圍半米的牆面連皮帶肉轟沒了。
「沒.....沒了。」老蔫兒從瞄具後抬起頭,聲音毫無波瀾。
老歪剛要拎著滅虜二號躍出土溝,陳鋒卻猛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如狼般盯著前方。「嬲你媽媽別!找死啊!退回來!」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噠噠噠噠噠——!!咚咚咚咚——!!」
原本死寂的夯土牆根底部,偽裝的枯草堆猛地被掀開。四個貼地修建的隱蔽暗堡同時噴吐出半米長的暗紅火舌!不僅如此,村內兩側的略高的牆頭上,足足上百支中正式步槍同時開火!
密集的彈雨如同金屬風暴,瞬間將土溝前沿削平了三寸!
「嬲你媽媽別!一整個美械警衛連!」陳鋒咬著後槽牙,一把將老歪拽進溝底。子彈貼著他們的頭皮「嗖嗖」犁過,打在身後的凍土上噗噗作響。
老歪咽了口唾沫。
「娘的,俺滴個親娘四舅奶奶……」他聲音發乾。「日他娘的,這麼陰險……」
陳鋒低著頭咬牙。
「在老子面前玩交叉火力?老蔫兒,換彈!給老子挨個點名!」
「其他人火力壓制!」
「好。」老蔫兒眼皮都沒眨。
旁邊兩個戰士冒著彈雨,迅速將一個新的五發斜口彈斗「咔噠」一聲壓入復興三七式的炮膛。
「噠噠噠噠——砰砰砰——」敵人沒有想到,陳芳這邊的火力這麼兇猛,村內兩側牆頭上瞬間發出了無數慘叫。
「嗵——!嗵——!嗵——!」
第五發!第六發!「第七發!」
復興三七式在短短十秒內發出了猶如重機槍般的咆哮。四個貼地暗堡,被極其暴力的物理穿透逐一敲碎。馬克沁的嘶吼聲徹底斷絕,只剩下牆後瀕死的慘叫。
「火力網斷了!」周毓堂雙眼血紅。「手榴彈!快!」
「隨老夫去跟他們講講道理!」孔武發出一聲震天怒吼,猶如一頭下山的暴熊,第一個躍出戰壕。
「噗——滴——噗——!」老歪抽出腰間的銅號,吹響了衝鋒的號角。
上千號人如同猛虎出閘,踩著暗堡廢墟沖入村內。
村子裡,殘存的幾十名警衛連士兵端著刺刀試圖反撲。孔武迎面撞上一個排長,那排長剛舉起槍,孔武手中的戒尺已經帶著恐怖風聲呼嘯而下。
「咔嚓!」
戒尺自上而下,將那排長的天靈蓋連同肩膀砸得凹陷下去。
「君子不重則不威!下手不重,你們這幫狗漢奸不知道老夫的威嚴!」孔武一腳將屍體踹飛,左手拔出「德」字驅虜一號,對著左右連開三槍,槍槍爆頭。
在滅虜二號恐怖的連發火力與孔武等人的暴力絞殺下,石友三引以為傲的警衛連在短短三分鐘內土崩瓦解。
.......
村里最大的青磚院子,依然有零星抵抗。
「噠噠噠噠——!砰砰砰——!」
老歪帶人衝擊院子裡,倒了七八個屍體,手裡攥著中正式步槍。
石友三養的私兵。
院子盡頭一扇鐵皮包的厚木門還關著。門後面急促的腳步聲和女人尖叫聲逐漸遠去。
「二柱子!!」
「來了!」
二柱子扛過來兩顆九七式手榴彈,擰蓋子,在門框上磕了兩下,一顆塞進門縫底下,一顆從門上方的氣窗丟進去。
「轟!轟!」
木門從門框上飛出去,摔在院子裡,鐵皮上嵌滿了彈片。
老歪第一個衝進去。
裡面是一條往下走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牆壁也是水泥澆的。牆上釘著鐵架子,架子上擱著煤油燈,還亮著。
「地窖!」老歪回頭嚎了一聲。「下面有地窖!」
他端著槍,沿著石階往下走。腳踩在水泥台階上「咚咚」悶響。
拐了一個彎。
眼前豁然開朗。
一間至少八十平的地下室。水泥地面,水泥牆壁,頂上甚至刷了白灰。靠牆一排鐵皮柜子,櫃門敞開著,裡面塞滿了成捆成捆的法幣和銀圓。
地上摞著十七八個木箱子,箱蓋翹著,能看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黃魚,十兩一根的大金條。
角落裡還有四口樟木箱子,沒上鎖,掀開一看——玉器、翡翠、字畫,用棉布裹著。
老歪的腿軟了。
「日……日他個仙人板板……」
他扶著牆,張著嘴,眼珠子瞪就跟銅鈴似的。
孔武從後面走下來,手裡還拄著戒尺。他掃了一眼滿地的金銀,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他把戒尺往地上一拄。「全部充公。一兩都不許私藏。」
陳鋒最後下來。
他沒看那些金條。他的目光落在地下室最裡面那扇鐵門上。鐵門虛掩著,門後面傳來「哐當哐當」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搬東西。
陳鋒拔出驅虜一號,朝鐵門走過去。
一腳踹開。
後面是一條地道,寬一米多,能容兩人並排走。地道盡頭透著一絲微光。
跑了。
「老歪——!」陳鋒扭頭。「派人去追了嗎?!」
老歪一拍腦門。「嘿嘿,司令!您放心,他們跑不了,外面都是咱們人。」
地道那頭。
宋連寨北面的枯樹林邊上,一個被枯草蓋著的地洞口「嘩啦」一聲掀開。
一個穿呢子大衣的年輕女人第一個爬出來,腳上蹬著一雙繡花棉鞋,腿軟打了個趔趄。後面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軍官,扛著兩個鼓囊囊的帆布包,滿頭大汗。再後面是七八個警衛。
警衛連長剛站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正準備招呼姨太太們往林子裡鑽。
「站住。」
一個變聲期少年特有的、帶著幾分冷漠與不耐煩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
警衛連長猛地抬頭,瞬間如墜冰窟。
月光底下,一個少年穿著一身不合體的寬大軍裝,面無表情地站在三丈外。他的右手裡,穩穩地端著一把白朗寧手槍,槍口正對著警衛連長的眉心。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警衛連長僵硬地轉動脖子。他看到李聽風的身後、左右兩側的樹林裡、土坎上,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槍口!
幾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冷冷地盯著他們。而在更遠處的曠野上,火把連成了海,將整個宋連寨圍得鐵桶一般!
「吧嗒。」
警衛連長手裡的帆布包掉在地上,幾錠銀元骨碌碌滾出來。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
地下室里。
「進去搬。」陳鋒站在地下室里,金蝙蝠叼在嘴角,對著滿地的箱子努了努嘴。「大洋和金條優先,裝車上。那些字畫古董別碰,容易碎,讓孔政委收拾。」
「是!」
張德帶人魚貫而下,肩扛手提,流水線一樣往外搬。地上的金條一根根被塞進麻袋裡,大洋一摞摞碼進彈藥箱。
陳鋒用槍柄砸開了一個鐵皮文件櫃,抽出一沓紙。
冀南通道沿線十二個據點的兵力部署圖、石友三與日軍濟南特務機關的密信原件、還有一份的賄賂名單。
第一行就是「王來賢——三萬」。
「證據確鑿啊,石友三!」
與此同時。
垂楊鎮通往南宮縣城的土路上。
石友三騎在馬上,雙眼血紅,馬鞭把馬屁股抽出了血痕。
「大帥!南宮的口袋陣不能撤,萬一是敵人的調虎離山計呢!」幕僚王清瀚騎著馬在後面死命追趕,嗓子都喊啞了。
「放屁!宋連寨有老子的全部身家!陳鋒那個王八蛋要是敢動,老子活剝了他!」
石友三根本聽不進去。他剛吼完,前方的夜色里突然跌跌撞撞跑來幾個身影。
「大帥!大帥救命啊!」
石友三勒住戰馬,借著火把的光,認出這是自己留在垂楊鎮看門的親信。
「怎麼回事?!」石友三一把揪住那親信的領子。
那親信滿臉黑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完了!大帥……全完了!幾千號人,直接把垂楊鎮給平了!直奔宋連寨去了啊!」
石友三腦子裡「嗡」地一聲,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