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落下。
沒有石板的冷硬，也沒有沙土的粗糙。
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黏膩。
就像是踩在某種剛剛剝去表皮的巨大臟器上，水分與某種不知名的油脂混合在一起，在腳底發出吧唧吧唧的輕響。
季夜和蘇夭夭穿過那道被強行撕開的混沌裂縫，周圍扭曲的光影驟然平息。
暗紅色的天光被頭頂遮天蔽日的陰影切割成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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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低頭看去。
腳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猩紅色菌毯。
這層菌毯緊緊貼著地面，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粗大脈絡。
那些脈絡里流淌著某種暗紫色的液體，正以一種極具規律的節奏，緩緩搏動。
一呼，一吸。
這片大地，像是一個活著的巨型生物。
蘇夭夭跟在他身後跨出裂縫，靴底沾上菌毯的瞬間，腳下不穩，險些滑倒。
她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小臉頓時白了半分。
周圍矗立著許多參天巨物。
但那絕不是樹木。
它們高達數十丈，粗壯的軀幹全是由暗紅色的角質層與翻卷的腐肉堆疊而成。
枝幹上沒有樹葉，而是掛著一片片半透明的肉膜。
肉膜在微弱的天光下透著渾濁的紅，邊緣不斷分泌出半透明的黏液，「滴答、滴答」地砸在猩紅菌毯上。
空氣里沒有風，只有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酸腐氣與陳年血腥味。
無數肉眼可見的、散發著微弱藍光的細小孢子，像是一群漫無目的的幽魂，在血肉叢林中緩緩飄浮。
這裡不是什麼上古遺蹟的淨土。
這是一個被某種力量徹底同化、扭曲的畸變巢穴。
前方不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
先前進來的那些各路修士，此刻正停在數十丈外的一片血肉空地上。
沒有人繼續往前走。
因為前方的路，被堵死了。
季夜沒有靠近。
他帶著蘇夭夭，無聲地退入一株巨大血肉古木的陰影中。
透過垂落的肉膜縫隙，他冷眼看向前方。
十幾個穿著破爛道袍的身影，正搖搖晃晃地擋在散修們的前方。
這些道袍的樣式極古，衣料不知是用什麼材質織就，歷經歲月侵蝕卻未曾完全腐化。
但穿在裡面的軀體，早已乾癟如柴，皮膚呈現出灰黑色，緊緊貼在骨頭上。
更詭異的是，這些屍體沒有頭顱。
在它們脖頸的斷口處，生長著一簇簇暗紫色的多面體晶石。
晶石深深紮根在屍體的頸椎中，閃爍著極具規律的幽光。
就像是代替了大腦，在操控著這些死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上古修士。
「這……什麼鬼東西？詐屍了？」
一名手持開山巨斧的散修咽了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的寒意。
他仗著自己天圖二重的修為，右臂肌肉虬結，猛地一斧隔空劈出。
狂暴的紅色靈力化作一道狂暴的半月斧芒，帶起悽厲的風聲，直奔最前方的一具無頭屍體。
「當！」
斧芒劈在屍體胸前，發出一聲猶如擊打在萬年玄鐵上的悶響。
那看似乾枯脆弱的屍身，竟堅硬得不可思議。
斧芒只在古舊的道袍上留下一道白痕，便轟然碎裂，化作漫天光點。
持斧修士的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瞬。
那具遭到攻擊的無頭屍體，脖頸上的暗紫晶石猛地爆發出刺目的強光。
屍體緩緩抬起乾癟的右手，食中二指併攏。
沒有任何咒語，沒有絲毫生機。
「轟！」
一道水缸粗細的青色神雷，毫無徵兆地從那兩根枯骨般的手指間噴涌而出！
那雷光純正、浩大，帶著一股盪盡天下邪祟的煌煌天威，分明是失傳已久的上古正宗雷法！
「不好！退！」
陣宗的中年修士厲喝一聲，手中陣盤瞬間祭出數道湛藍光盾。
但那道太清神雷的速度太快。
持斧散修連後退半步的機會都沒有，整個人便被青色雷光徹底吞沒。
雷光散去。
地上只剩下一截燒焦的鐵斧殘柄，和一灘還在冒著青煙的黑灰。
一擊秒殺。
而且用的，是極為正宗的仙家術法。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這怪物能用法術！是上古仙法！」
「它們身上的氣機不對！打碎那些晶體！」
月華宗的女修冷聲下令，袖中數十枚銀針化作漫天流光，直取那些屍體脖頸上的暗紫晶體。
混戰，在血肉叢林中轟然爆發。
季夜站在陰影里，眼神冷酷地看著那些無頭屍體。
那些晶體散發出的波動，他太熟悉了。
高維的、冰冷的、帶著邏輯運算的規則感。
這是系統手筆的味道。
這些上古戰死的修士，他們的屍體被系統陣營留下的某種遺禍強行寄生了。
修士強悍的肉身底蘊，加上那未知多面晶體的運算能力。
拼湊出了這種毫無痛覺、能瞬發上古殺招的殺戮機器。
他的目光在混亂的戰場上遊走。
各大勢力的高手已經反應過來，開始有組織地集火那些晶體。
但這些寄生屍仙的數量卻在不斷增加，周圍的血肉樹木後、猩紅菌毯下，接二連三地爬出更多的無頭屍體。
有些屍仙雙手捏訣，噴吐烈焰。
有些則手持殘破的古劍，斬出凌厲無匹的劍氣。
季夜的視線，忽然停在了一個角落。
那是戰場最邊緣的一處泥濘地帶。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青灰道袍的瘦高修士，正被兩隻寄生屍仙一前一後地堵在了一棵血肉古木下。
魏淵。
那個曾在雨夜裡，坦蕩向季夜借宿的散修。
季夜見此眉頭微皺。
先前在混沌之牆外，他並未見到魏淵的身影。
此人是何時進來的？
此刻的魏淵看起來狼狽極了。
他跌跌撞撞地後退，靴子被腳下隆起的菌毯絆了一下，一屁股摔在腥臭的泥濘中。
兩隻屍仙抬起手，指尖雷光與劍氣同時醞釀。
眼看就要將他轟成肉泥。
季夜沒有出手相救的意思，他只是平靜地看著。
就在雷光噴發的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