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夭夭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穩綿長。
季夜側頭看了她一眼,將她腦袋從自己胳膊上輕輕扶起,緩緩平放在一側疊好的外袍上,替她把毯角掖了掖。
篝火還在燃,橘紅色的光暈在岩壁上投下兩道深淺不一的影子,一大一小,隨著火苗的起伏輕輕晃動。
雨勢比入夜時又大了些,打在岩凹外沿的岩石上,濺起一片細密的水霧,雨聲連綿不絕,將峽谷中偶爾響起的獸啼聲層層遮掩,化為一片朦朧的背景。
季夜重新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準備療傷。
但季夜此刻的心思並不全在傷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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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凌雲死前發出的那道銀色流光,此刻還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緩緩沉下心神,陷入思緒之中,梳理著目前的處境。
太初聖地核心弟子,洛音。
百年前被引入主神空間,一直在為葉凌雲的小隊提供情報掩護。
這次獵殺天道碎片的任務,情報就是由這洛音獲得。
太初聖地是東荒魁首,能成為其核心弟子的,無不是天賦與心性俱佳的翹楚。
這樣的人都被替換成主神空間的暗子,足矣見得主神空間在滄瀾界的滲透比他預想的更加深入。
季夜在黑暗中緩緩呼出一口氣。
百年。
她在太初聖地潛伏了整整百年,人情、關係、根基,都已深不可測。
而自己只知道她的名字,甚至無法確定她在聖地的化名,究竟叫不叫洛音。
沒有面孔,沒有修為信息,沒有在聖地內的具體職位。
這幾乎是所有已知情報里最棘手的一條。
一旦踏入太初聖地,這個名字背後的人只需要在暗處靜靜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她知道自己的存在,自己卻不知道她是誰
第二條,葬仙地。
上古天道碎片。
葉凌雲的小隊只有他一人身處萬族戰場,而他此行真正的目標,就是封存在葬仙地深處的這枚東西。
天道碎片的價值遠超尋常。
這個世界的天道本源正在流逝,壁壘正在鬆動,這是諸多陣營得以進駐滄瀾的根本原因。
而一枚上古天道碎片若落入他們手中,天道的崩潰只會來得更快,滄瀾界的窗口期將急劇收縮。
而他現在的戰力,還不夠他以整個滄瀾界為舞台去爭鋒,他需要時間發展。
如果其他陣營在他之前搶先攻破滄瀾界。
屆時,他的終極目標,掠奪世界本源的計劃也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所以,這件事的優先級,恐怕不比處理洛音低。
而且在這期間,萬族戰場內很可能還有其他隱藏的陣營玩家。
所以,他必須要獲得天道碎片,以及阻止其他任何可能存在的陣營獲得天道碎片。
而比前兩條更麻煩的是,身份暴露的兇險。
這是目前處境中最無法挽回的一條。
葉凌雲不止將信息給了他的小隊,還在死前將他的戰鬥記錄、能力特徵、外貌信息發給了主神空間在滄瀾界的所有玩家。
整片大陸上所有蟄伏著的主神空間成員,此刻都已將"吞噬者"這個代號與他的臉對上了號。
現在陷入險境的不止是他自己,還有遠在青雲城的季家。
若是正面圍獵自己的代價過高,他們極有可能轉而將目光投向他的軟肋。
這是任何一個老練的獵手都會考慮的戰術。
而季家,在青雲城,是一塊輕易就能拿捏的軟肋。
若是有人順藤摸瓜查到季家,以季震天和季烈他們的實力,擋不住一支滿編的主神空間小隊。
除非他留在季家的底牌能撐住。
劫滅誅天陣經過多次加固,陣盤核心融入了他留下的戰氣烙印,尋常天圖境休想攻破。
黑甲衛的擴編已初見成效,新式的戰陣配合陣法的威力,足以應對一般的散修圍攻。
季烈煉化了五階妖血,配合撼山崩天訣,戰力已今非昔比。
季玄大長老的陣法造詣也在飛速提升,從留影石中學到的高階殺陣已能獨立布置數座。
但這些布置都只是針對普通天圖境而言。
如果來犯者是主神空間的玩家,他們對陣法的理解、對戰鬥節奏的把控、以及隨身攜帶的各種詭異道具,都足以讓季家的防線在短時間內被撕開缺口。
他需要儘快給季家送一個消息,在身份進一步擴散之前,讓季震天帶著家裡的人暫時離開青雲城,找一處不那麼容易被鎖定的地方低調蟄伏。
但眼下的困境是,他身處萬族戰場無法溝通外界。
如何送出去,送到哪裡去,牽扯到太多變數,都需要時間來一一理清。
現在萬族戰場的局面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天道碎片、主神空間、各大陣營的暗子,所有變量交織在一起,讓這座上古戰場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絞肉機。
進入太初聖地後,他會獲得更多的資源與傳承,但也會將自己暴露在洛音的眼皮底下。
聖地的核心區域必定有更嚴格的監控和更完善的防禦體系。
在聖地內部,洛音不會輕易對他出手,否則她自己也會面臨暴露的風險。
但相應的,季夜也必須時刻提防她暗中布下的每一步棋。
敵在暗,己在明。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但太初聖地,是他進入這片大陸以來一直在向其靠攏的目標,也是萬族戰場考核的終點方向。
他仍舊需要進去。
不單是因為資源,不單是因為聖地的庇護,更是因為洛音在裡面。
主動走入一張已知的網,這件事聽上去荒唐,但那張網的一線生機就在於,布網的人可能不知道他已經看見了那張網。
先前搜魂時,葉凌雲只來得及將自己的信息和力量體系發送出去,卻沒來得及把自己搜他魂這事兜出去。
所以,他必須在洛音對他造成更多不利局面之前,先將這條最深的線切斷。
那是最難辦的事,也是進入太初聖地後最先需要解決的事。
他也需要在萬族戰場這段時間,極限的提升自己的修為和戰力。
萬族戰場的蠻荒區域有不少上古遺種的巢穴,其中不乏龍血遺種,它們的精血對蒼龍霸體的淬鍊大有裨益。
若能尋到幾頭四階以上的龍裔遺種,蒼龍霸體突破第二重並非不可企及。
季夜將局面上的信息在識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遺漏,才緩緩呼出一口氣,將意識沉回經脈深處,重新引導戰氣流轉,繼續行功療傷。
雨聲細密地落著。
篝火的橘紅光暈漸漸低了下去,木柴即將燃盡。
便是在這時,峽谷深處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腳步聲。
不快,不慢,是一個人踩在被雨水浸透的碎石地上,靴底與石縫間發出輕微的水聲,方向朝著岩凹而來,不加掩飾,也沒有刻意放輕。
季夜的眼睛在腳步聲傳入耳廓的同一瞬間已經睜開了。
那雙黑眸在即將熄滅的篝火光中冷靜地掃向峽谷方向。
右臂尚未復原,但左手已無聲地懸在身側,指骨輕輕收攏,暗金戰氣在指縫間凝而不發。
雨幕中,一道身影緩緩走進岩凹外的那片橘紅光暈里。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偏瘦,穿了一件已被雨水淋得半透的青灰色袍子,袍擺沾著泥,肩膀和袖口都已濕透,水珠順著散亂的發梢簌簌往下墜。
他停在岩凹外五丈處,沒有再往前。
只是抬起頭,對上了季夜的目光。
然後他朝季夜揚了揚手,就像在街市上和熟人打招呼一樣。
"道友,借個地方避避雨,行嗎?"
語氣輕鬆得有些離譜。
好像他腳下踩的不是隨時會死人的萬族戰場,而是某條普通的山間小路,而季夜是他在路邊偶遇的尋常旅人。
臉上還掛著一點沒什麼攻擊性的笑意,眼神坦蕩,沒有刻意游移,也沒有刻意往季夜身上鎖定。
雨聲在他話音落下之後繼續均勻地敲打著岩石,一下,又一下。
"在下魏淵,一介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