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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觀水者

  穿過光門的剎那,季夜微微眯了眯眼。

  眼前天地已變,不再是雲台上那片凝固的藍天與層疊的群山。

  兩片陡峭的山壁在頭頂極高處幾乎合攏,只留下一道狹窄的裂縫,漏下幾縷清冷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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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落在石徑上,落在山壁上斑駁的苔蘚上,落在石縫裡探出的幾株蕨草上,也落在他肩頭。

  腳下依舊是青石板鋪就的石徑,縫隙間生著些矮小的雜草,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

  風從石徑深處吹來,裹著一股極淡的水腥氣,混在潮濕的草木氣息里,若不仔細分辨幾乎察覺不到。

  季夜在光門前站了片刻。

  破局一幕還清晰地留在腦海里。

  困住黑棋的從來不是白棋的包圍,而是必須在棋盤上與白棋對弈這個念頭本身。

  當他不再將自己視為棋局的一部分,棋局便自行消散了。

  以及那枚青木指環。

  留下那兩個字的前代試煉者,大概也曾走到過哪裡。

  只是那人或許選擇了回頭,而他選擇了繼續往前走。

  季夜將目光從山壁上收回,沿著石徑緩步前行。

  兩側的山壁比棋局那段更低矮些,石徑在山壁間蜿蜒曲折,拐過幾道彎後,兩側的山壁漸漸收窄。

  空氣里的濕氣越來越重。

  腳下的青石板開始冒出細密的水珠,踩上去發出極輕微的黏響。

  那股水腥氣也漸漸濃了起來,不再若有若無,而是縈繞在鼻端,帶著一種古老沉靜的涼意。

  季夜又拐過一個彎。

  前方山壁合攏處,石逕到了盡頭。

  那裡是一處半封閉的凹陷,三面是陡峭的石壁。

  頭頂的一線天在這裡稍稍開闊了些,漏下的天光比來路更亮,正正地落在凹陷底部。

  凹陷里是一潭水。

  水面平靜得像一塊打磨過的墨玉,沒有一絲漣漪。

  沒有源頭,沒有出口,只是滿滿地盛在凹陷的底部,仿佛自從這片天地開闢以來便在那裡。

  水潭四周的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大多已被苔蘚覆蓋,只露出幾處殘筆。

  離水面最近的那塊石壁上,刻著一行字。

  季夜走近些,看清了那行字。

  「觀水者,見何?」

  字跡筆鋒蒼勁,入石三分。

  季夜在潭邊站定,低頭去看那潭水。

  水面滑如鏡。

  天光從頭頂的一線天漏下,正落在水面上,將整片水映成一片極淡的銀白。

  一隻飛鳥從裂縫上方掠過,影子在水面上一閃而逝,老松的倒影則紋絲不動。

  天光流轉,鳥影倏忽,松影沉靜。

  水面上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季夜在潭邊站了片刻,將目光從倒影上移開,去看水本身。

  水很清,清得能一眼望到底。

  潭底鋪著一層光滑的鵝卵石,大小不一,顏色各異,被水光映得溫潤如玉。

  石縫間偶爾冒出一兩縷細細的水草,隨著微弱的水流輕輕擺動。

  但沒有魚,沒有蟲,沒有任何活物。

  這不是活水,這是一潭死水。

  季夜蹲下身,將手探入水中。

  指尖觸及水面的剎那,一圈漣漪從他指尖盪開。

  倒映在水面上的天光與松影隨之晃動了幾下,碎成無數細小的光斑,然後在漣漪消散後重新聚合,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水很涼。

  涼意從指尖滲入皮膚,沿著經脈緩緩攀升,一直涼到小臂,最後停在肘彎處。

  他將手收回來,甩去指尖的水珠。

  水珠落在潭邊的石板上,很快便被乾燥的石面吸乾,只留下幾圈淺淺的水漬。水漬也在緩緩收縮,邊緣一點一點地向內退去。

  季夜又去看那行刻字。

  目光在「見何」二字上來回掃了幾遍。

  不是何所見,不是所見何,而是見何。

  這兩個字的排列帶著一種古老的語序,像是在問。

  「你看見的,究竟是什麼?」

  他重新低頭去看水面。

  水面平靜如初。

  天光依舊落在水面上,松影依舊倒映在水中,那隻飛鳥早已飛遠,雲層依舊在極緩慢地翻湧。

  一切都沒有變化。

  然後,水面微微晃動了一下。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與影,像是被攪散的墨跡在水中暈開,毫無規律地聚散著。

  然後那些光與影開始凝聚,一層層疊加上去,漸漸有了形狀。

  他看到拓跋梟,半邊臉覆著暗紫色的骨甲,豎瞳里燃著琥珀色的光。兩人的拳鋒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他還看到蕭天身後的畢方虛影展翅長鳴,青色的神火在焚天嶺的岩漿河谷上燒了一整夜。

  季夜微微抿了抿嘴角。

  這些對手的面孔在他眼前依次掠過,每一張都帶著各自的風采與兇悍,但此刻他們都只是水面上的浮光。

  他沒有在這些過往的瞬間裡多作停留。

  那些被他斬殺的、擊敗的、還在未來等著他的,都是他走過的路,不是什麼放不下的執念。

  水面上的光與影繼續翻湧。

  更多的景象浮現出來。

  一片連綿的山脊在暮色中沉默,山腳下躺著無數蠻族鐵騎的屍骸。

  落雁口的城牆上,八百死囚面朝北方,刀已出鞘。

  他站在城頭,將最後一壇猛火油推下牆垛。

  火油砸進屍堆里,轟地燒起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一株老梅在寒風中開了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一個人的肩頭。

  她轉過身來,是一抹紅衣。

  他看不清她的臉,但記得聽雪樓那滿園的落葉,記得那杯寡淡無味的茶水。

  她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在水波里散開,化成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然後是濁界的血海,無邊無際的暗紅。

  他站在血海中央,腳下的血水沒過了膝蓋,海面上浮著無數殘肢。

  天穹裂開一道口子,虛空的力量從裂縫中灌進來,將他的魔神法相一寸寸侵蝕。

  畫面一轉,他看到了自己。

  那是更早的時候,早到這個世界還不認識他。

  他蜷縮在亂葬崗的牆角,身上蓋著半張破草蓆,雨下得很大。

  懷裡那半塊黑饃已經硬得咬不動了,但他還是死死攥著,因為鬆手就會被別人搶走。

  那時的他還沒有劍,沒有修為,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雙在雨夜裡仍然亮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