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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琉璃心安

  青雲城南,蘇府。

  與季府後山那屍山血海的肅殺不同,蘇府此刻瀰漫著一股濃郁且焦躁的藥香。

  內院,暖閣。

  紫金瑞獸香爐里,燃著價值千金的『定神返魂香』。

  裊裊青煙在半空中聚而不散,化作一團凝滯的雲氣,將整張雕花拔步床籠罩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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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家主蘇文柏在房中來回踱步。

  這位平日裡總是笑臉迎人、和氣生財的家主,此刻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焦灼與心疼。

  拔步床前,蘇家的首席醫師李老,正盤膝懸浮於半空。

  他鬚髮皆白,雙目微闔,眉心處裂開一道豎紋,正是修煉到極致的【靈目神通】。

  李老雙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極速翻飛。

  十根由精純木行靈氣凝聚而成的青色細絲,自他指尖探出。

  精準地懸浮在蘇夭夭的眉心、心口等十大竅穴上方寸許處。

  這正是修仙界極高明的診斷之法,懸絲探魂。

  可直接越過肉身桎梏,窺探神魂的虛實。

  床榻上,蘇夭夭小小的身子深陷在錦被裡。

  那張原本總是粉撲撲、透著無盡鮮活氣的小臉,此刻慘白得如同一張薄紙。

  她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抖著,仿佛在夢魘中經歷著大恐怖。

  呼吸微弱到了極點,若有若無。

  「噗!」

  突然,半空中的李老身形猛地一震。

  指尖射出的十根青色靈絲中,竟有三根毫無兆頭地寸寸崩斷!

  老者臉色驟白,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直直從半空中跌落在地。

  「李老!夭夭她到底怎麼了?!」

  蘇文柏大驚失色,慌忙上前將老者扶起。

  「家主……小姐這病,老朽……老朽看不懂啊!」

  李老擦去嘴角的血跡,眼中滿是駭然與不解。

  「小姐的肉身毫無損傷,甚至氣血充盈。」

  「但……但她的神魂,卻虛弱到了一個十分可怖的境地!」

  李老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

  「就像是有人將她的神魂強行抽離,扔進了幽冥死地跋涉了十天十夜!」

  「那種神魂透支的程度,哪怕是天圖境大修,也早就魂飛魄散了!」

  「若非小姐是九竅玲瓏心,有大道氣運庇護,此刻怕已是一具活死人了!」

  「什麼?!」

  蘇文柏如遭雷擊,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兩步。

  「好端端地待在府里,怎麼會神魂透支?」

  「是誰暗算了我的女兒?!」

  蘇文柏的怒吼聲在暖閣內迴蕩。

  這位八面玲瓏的家主,此刻雙目赤紅,宛如一頭被觸怒了逆鱗的護犢猛獸。

  「蘇伯父,無人暗算她。」

  一個溫和、平穩,卻又仿佛帶著某種奇異道韻的聲音。

  毫無徵兆地在暖閣的紫檀木屏風後響起。

  蘇文柏渾身猛地一僵,豁然轉身。

  剛剛遭受反噬的李老,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瞬間從袖中滑出幾枚泛著幽光的銀針,如臨大敵地盯著那個方向。

  屏風後,一道修長挺拔的黑色身影,不疾不徐地繞過那面繡著百鳥朝鳳圖的蘇繡屏風。

  緩步走入暖閣的燈光之中。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墨色長衫,未佩任何法寶,連那把標誌性的沉重黑劍也不見蹤影。

  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面容清俊,神色寧靜。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

  就像是一個誤入此地的凡俗書生。

  然而,蘇文柏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眼瞳卻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季……季賢侄?!」

  蘇文柏的聲音里,夾雜著無法掩飾的驚愕。

  他驚駭的,並非季夜的出現,而是季夜出現的方式!

  這裡是蘇府內院最核心的暖閣。

  外面不僅有兩隊靈台境後期的蘇家精銳日夜巡邏,更布置著重金求來的『天羅鎖息陣』。

  別說是人,就算是一隻靈禽飛過,也會觸動陣法樞紐,引發警報。

  可是,季夜就這麼走進來了。

  沒有觸動任何禁制,沒有驚動任何護衛。

  就像是……他原本就站在這暖閣里,只是剛才隱去了身形而已。

  更讓蘇文柏感到心悸的,是季夜身上的氣機。

  他身為天圖境初期的修士,神識何等敏銳。

  但在他的感知中,面前的季夜明明就站在那裡,卻仿佛融入了周圍的虛空之中。

  空空如也,無跡可尋。

  這種感覺,他只在那些傳說中早已超脫世俗、返璞歸真的老怪身上聽聞過。

  再聯想到半日之前,青雲城上空那股仿佛要將天地磨滅的恐怖天威……

  蘇文柏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李老,收起法器。」蘇文柏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動。

  「季賢侄,你何時出關的?外面那動靜……」

  「剛出關。」

  季夜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沒有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深知蘇文柏的為人,也明白蘇家在季家危難之際,並未像其他家族那般落井下石。

  這份情,他記在心裡。

  季夜沒有多做解釋,邁步走到拔步床前。

  看著錦被裡面色慘白、眉頭緊蹙的小丫頭。

  那雙清澈如水、總是喜歡追在他身後喊「夜哥哥」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蘇伯父不必擔憂,夭夭並非被人暗算。」

  季夜伸出修長白皙的食指,輕輕搭在蘇夭夭那纖細的手腕上。

  一縷微不可察的神識,順著指尖探入她的體內。

  正如那位李老所言,蘇夭夭的肉身完好無損。

  但神魂卻因為強行跨越空間與黃泉死氣的壁壘,消耗到了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

  若是沒有外力介入。

  僅憑她那兩層琉璃無垢台,恐怕會在沉睡中一點點耗盡真靈。

  「她是因為我,才受了這番苦。」

  季夜收回手指,轉頭看向蘇文柏。

  「因我而起,自然由我來醫。」

  蘇文柏愣住了,還未回過神來,便看到季夜左手在虛空中輕輕一翻。

  「嗡。」

  一絲隱晦的空間漣漪在暖閣內蕩漾開來。

  一枚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寒玉匣,憑空出現在季夜的掌心。

  「啪嗒。」

  季夜屈指挑開寒玉匣的鎖扣。

  一股純粹到了極致、甚至讓暖閣內燃燒的炭火都瞬間黯淡的極寒之意,如同潮水般湧出。

  寒玉匣內,靜靜地躺著一滴湛藍色的水滴。

  「這是……」李老忍不住驚呼出聲,他見識不凡,一眼便認出了此物。

  「萬載玄冰髓?!」

  蘇文柏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等只存在於極北冰原萬丈冰川之下的天地奇珍,乃是水系修士夢寐以求的無上至寶。

  不僅能洗筋伐髓,更能滋養神魂,鞏固道基。

  哪怕只是一滴,在東荒的拍賣會上也能拍出天價!

  「夭夭天生九竅玲瓏心,親近水行大道。這滴玄冰髓,最適合她不過。」

  季夜沒有理會兩人的震驚。

  他兩指併攏,將那滴萬載玄冰髓從匣中拈起,輕輕點在蘇夭夭光潔的眉心處。

  「嗤——」

  玄冰髓剛一接觸肌膚,便化作一絲絲純淨的湛藍色靈氣。

  順著她的眉心祖竅,緩緩滲入識海之中。

  但這還不夠。

  玄冰髓的寒氣太過霸道,若無外力引導,以蘇夭夭此刻虛弱的神魂,恐會直接被凍僵。

  季夜心念微動。

  丹田氣海之內,十葉蓮台上的一方黑白之葉,靈光流轉。

  一絲精純至極的白色生機,順著季夜的指尖,如同一縷春風,溫柔地注入蘇夭夭的體內。

  生死之氣,本就是這世間最本源的造化之力。

  那絲白色生機猶如一個耐心的引導者,包裹著玄冰髓的湛藍靈氣。

  一點一滴地、輕柔地滋養著蘇夭夭那枯竭的識海。

  在蘇文柏和李老震撼的目光中。

  蘇夭夭那慘白的小臉上,肉眼可見地浮現出了一絲健康的紅暈。

  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綿長起來。

  在她的眉心處,隱隱有一朵小巧的、散發著七彩琉璃光暈的水蓮花印記一閃而逝。

  「呼……」

  季夜收回手指,氣息平穩。

  他低頭看著沉睡中的小丫頭。

  「睡一覺就好了。」

  他站起身,從袖中摸出一根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物事,輕輕放在了蘇夭夭的枕邊。

  那是一串晶瑩剔透、紅彤彤的糖葫蘆。

  雖然因為長時間存放在亞空間裡,糖衣顯得有些發硬。

  但那鮮艷的顏色,卻在這滿是藥味的暖閣里,顯得格外香甜。

  「蘇伯父,夭夭已無大礙。最多明日清晨,便會甦醒。」

  季夜轉身,對著蘇文柏微微拱手。

  「大恩不言謝!季賢侄,你這……」

  蘇文柏看著女兒平穩的睡顏,激動得語無倫次,就要上前大禮拜謝。

  「蘇伯父言重了。」季夜側身避開,語氣平穩。

  「夭夭與我,是自幼的交情。這點東西,算不得什麼。」

  「我大劫剛畢,便不久留了。」

  說罷,季夜也不等蘇文柏挽留,轉身向著門外走去。

  一陣夜風吹過。

  季夜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那陣風中,毫無徵兆地消失在了迴廊的盡頭。

  ……

  夜風微涼,吹散了青雲城上空積鬱數日的陰雲。

  一彎殘月破開雲層,將清冷的清輝灑在空蕩蕩的青石板長街上。

  季夜的身影宛如一滴墨水融入了深沉的夜色,停在了一處十字街口。

  四下寂寥,偶有寒風捲起街角的幾片殘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季夜閉上雙眼,心神沉入丹田氣海。

  那裡,曾經巍峨聳立的九層靈台已然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懸浮在浩瀚氣海中央、散發著十色神輝的巨大蓮台。

  【劫滅蓮台】。

  十片形態各異、蘊含著不同天地本源的蓮葉,正以一種玄奧至極的韻律緩緩旋轉。

  雷霆、業火、黑水、庚金、厚土、巽風、生死、宙光、虛空……

  九種大道本源,在那最中心的一抹暗金色【劫滅戰意】的統御下。

  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生生不息,圓滿無漏。

  「無相虛空。」

  季夜輕聲呢喃。

  他想要丈量一下,這打破了九之極數、由極境蓮台催動出的空間法則,究竟能達到何種地步。

  意念微動。

  十葉蓮台之上,那片折射著萬千星光、似真似幻的「虛空之葉」微微一亮。

  季夜沒有動用本源戰氣,而是抽取了氣海中游離的、經過十葉蓮台提純後最為精純的天地靈氣。

  大約抽調了體內十分之一的靈力儲量。

  「縮地。」

  他左腳向前,輕輕一邁。

  「嗡——」

  沒有破空的音爆,也沒有罡風的呼嘯。

  季夜只覺得眼前的空間,像是一塊被強行摺疊起來的綢緞。

  遠處的街景在視線中瞬間拉伸、模糊,化作了一道道流光。

  當他的左腳再次踩在實處時,周圍的景致已然大變。

  他站在了一座緊閉的城門牌坊之下。

  季夜回過頭,估算了一下距離。

  「一里。」

  他微微皺眉。

  消耗了足足十分之一的精純靈力,僅僅只在虛空中跨越了一里的距離。

  而且在跨越的過程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普通的五行靈力在撕裂空間壁壘時,顯得極其滯澀、勉強。

  就像是用一把鈍刀去切割堅韌的牛皮,雖然能切開,但損耗極大。

  「靈氣的層次,終究還是太低了。」

  「用來施展尋常的五行術法尚可,但若要撬動空間這等至高法則,便如同稚童揮舞巨錘。」

  季夜沒有失望。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暗金光澤。

  這一次,他沒有再動用普通的靈力。

  而是直接從十葉蓮台最核心的深處,抽取了十分之一的【劫滅戰氣】!

  這股不屬於此方天地、霸道無匹的高維力量,剛一湧入經脈。

  季夜的體表便浮現出一層極淡的暗金色鋒芒。

  「再試。」

  季夜神識鎖定城外的一處荒山,右腳向前重重一踏。

  「破!」

  「嗤啦——」

  這一次的聲音截然不同。

  沒有空間的滯澀感,只有一種十分乾脆、如同熱刃切開黃油般的撕裂聲!

  季夜面前的虛空,被那股暗金色的戰氣蠻橫地撕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裂縫。

  他整個人瞬間沒入其中。

  下一瞬。

  青雲城外,十里外的一座荒山之巔。

  伴隨著一陣微弱的空間漣漪,季夜的身影憑空浮現。

  他穩穩地落在了一塊被積雪覆蓋的巨石上,連一絲雪粉都未曾驚起。

  季夜極目遠眺。

  青雲城那高聳的城牆,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線。

  「十里。」

  季夜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弧度。

  同樣是十分之一的消耗。

  使用劫滅戰氣催動空間法則,不僅沒有任何滯澀感,跨越的距離更是整整翻了十倍!

  一步十里,縮地成寸!

  這意味著,只要他體內戰氣充盈,他可以在瞬息之間,跨越百里之遙。

  而且隨著日後境界提升,戰氣的數量得到增強。

  咫尺天涯,不在話下。

  天圖修士未開啟虛空天圖,都還只能依靠御風或法寶飛行。

  這種近乎瞬移的空間挪移,在生死搏殺中,簡直是讓人絕望的底牌。

  「戰氣才是根本。」

  季夜收斂了氣息,停止了對空間神通的測試。

  這種空間挪移雖然神妙,但對戰氣的消耗依然堪稱恐怖。

  不到萬不得已的追殺或保命時刻,絕不能輕易動用。

  他腳尖在巨石上輕輕一點,施展出【風起雷隱】的身法。

  身形化作一縷融入夜色的清風,借著微弱的雷音爆破。

  以一種極度內斂卻又奇快無比的速度,向著青雲城季府的方向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