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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淵底釣客

  這裡沒有妖獸的嘶吼,沒有蟲豸的鳴叫,甚至連水流的聲音都聽不到。

  就像是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而在那墳墓的中心,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赫然矗立著一座簡陋的石屋。

  石屋前,有一方石台,一張石凳。

  石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似乎正在垂釣。

  手裡拿著一根沒有魚線的竹竿,靜靜地對著湖面。

  「有人?」

  季夜心中一凜。

  在這雲夢澤地底深處,怎麼會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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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看那人的氣息……

  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就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完全融入了周圍的黑暗之中。

  但季夜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很危險。

  非常危險。

  季夜沒有貿然上岸。

  他將身體沉入水中,只露出一雙眼睛,藉助幽暗的磷光,靜靜地觀察著那個背影。

  「既然來了,何不上來坐坐?」

  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突然在空曠的溶洞中響起。

  那人並沒有回頭,手中的竹竿也紋絲不動。

  但他就像是腦後長了眼睛一樣,準確地鎖定了季夜的位置。

  季夜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從水中站起,踏著水面,一步步走向岸邊。

  既然被發現了,躲藏就沒有意義。

  他提著無鋒重劍,走到了石屋前十丈處停下。

  「晚輩李夜,誤入此地,打擾前輩清修。」

  季夜微微拱手,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背影。

  那人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

  動作僵硬,關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兜帽滑落。

  露出了一張……枯槁如骷髏般的臉。

  那是一張老人的臉,皮膚乾癟得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灰敗的死色,眼窩深陷,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裡面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綠的鬼火在跳動,散發著攝人心魄的寒光。

  但他身上並沒有絲毫的鬼氣或屍氣。

  反而透著一股……中正平和的道韻。

  這種極度的反差,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老人「看」著季夜,那兩團鬼火微微閃爍了一下。

  「四歲骨齡,靈台三層。」

  「雷、火、水,三系同修。」

  「還有這股子……讓人懷念的氣息。」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更多的是一種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寶般的欣喜。

  「小娃娃,你是從哪來的?」

  「東荒李家,李夜。」季夜不動聲色回答。

  「李家?」老人思索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敲了敲膝蓋,搖了搖頭,「沒聽說過。應該是這幾百年才冒出來的小家族吧。」

  他放下竹竿,指了指身旁的石凳。

  「坐。」

  季夜沒有動。

  「前輩還沒說,您是誰?」

  「我?」

  老人笑了。

  他那一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更加猙獰。

  「我是個死人。」

  「也是個……守墓人。」

  「守墓?」季夜目光掃過四周,「這裡是誰的墓?」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頭頂。

  「這雲夢澤,便是墓。」

  「葬的是……上一個時代的餘孽。」

  季夜心頭一震。

  上一個時代?

  餘孽?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信息量大得驚人。

  「前輩可是……千年前失蹤的玄劍山掌門?」

  季夜試探著問道。

  他在古籍曾見,玄劍山掌門在千年前突破後不知所蹤。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玄劍?他早就成了上面那條老蛇的糞便了。」

  「我比他……要早得多。」

  老人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無盡的滄桑。

  「我是千餘年前,從天上下來的。」

  「天上?」季夜抬頭。

  「不是你想的那個天上。」老人指了指上方,「是……界外。」

  「我是……偷渡者。」

  三個字。

  讓季夜的瞳孔猛地收縮。

  偷渡者!

  也就是……和他一樣的,來自其他世界的「玩家」?!

  或者是……穿越者?

  季夜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

  在這個世界遇到「老鄉」,可未必是什麼好事。

  「別緊張。」

  老人似乎看穿了季夜的心思,擺了擺手。

  「我已經廢了。系統早就崩了,任務也早就失敗了。」

  「我現在,就是這地底的一縷殘魂,靠著這口靈泉吊著最後一口氣,苟延殘喘罷了。」

  他看著季夜,那兩團鬼火中透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倒是你……小娃娃。」

  「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別。」

  「既有此界土著的血脈氣息,又有……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令人作嘔的……貪婪。」

  老人突然前傾身子,死死盯著季夜。

  「你也是……玩家吧?」

  季夜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老人。

  「看來是了。」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上。

  「沒想到,在這個鬼地方待了千年,還能見到同類。」

  「而且還是個……這么小的同類。」

  「同類?」

  季夜咀嚼著這個詞。

  他沒有向前,反而向後退了半步,背後的無鋒重劍輕輕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人生四大喜,他鄉遇故知。」

  季夜的手在腰間儲物袋一抹,一隻沾著泥點和血跡的酒壺出現在手中。

  「這地方沒茶,只有這種馬尿。」

  季夜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像是一條火線,燒得胃裡暖洋洋的。

  他沒擦嘴,隨手將酒壺拋了出去。

  酒壺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穩穩地落在老人面前的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前輩,請。」

  季夜站在十丈開外,這正好是一個微妙的距離。

  進可攻,退可逃。

  老人看著那壺酒。

  他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久違的懷念。

  他伸出枯如雞爪的手,顫巍巍地抓起酒壺,也不嫌髒,直接湊到沒有嘴唇的牙床上,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酒水順著他的下巴流淌,打濕了胸前的黑袍。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咳出肺葉,但笑聲卻比咳嗽聲更大。

  「好酒……咳咳……真是好酒……」

  老人放下酒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千年了。」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風穿過枯骨。

  「自從變成了這個鬼樣子,我就再也沒嘗過酒的滋味。」

  老人抬起頭,看著季夜。

  「你是哪個年代來的?我來的時候……還在用諾基亞,聽過嗎?那種能砸核桃的手機。」

  季夜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諾基亞。

  多麼遙遠又熟悉的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