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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天崖垂釣

  北域最南端,斷天崖。

  這裡沒有沙灘,只有如刀削般的黑色岩壁,直直插入下方那片死寂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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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是灰色的,壓得很低。

  海面是黑色的,像是一潭靜止了億萬年的墨汁。

  沒有波浪,沒有潮汐,風吹過海面,激不起半點漣漪。

  岸邊的礁石寸草不生。

  幾具巨大的獸骨半埋在黑沙里,骨骼呈現出被腐蝕後的蜂窩狀,風一吹就散了。

  季夜站在懸崖邊緣。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團黑色的魔氣在他手中凝聚,飄向海面。

  魔氣剛離開懸崖範圍三丈,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崩解,化作虛無。

  「這是絕靈海,」屍塵子背著那口沉重的棺材,站在季夜身後五步,「飛鳥不渡,鴻毛不浮。」

  季夜收回手。

  那種感覺很怪。

  就像把手伸進了一個巨大的真空泵,體內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試試。」季夜看著下方。

  鷹眼揮了揮手。

  兩名身材魁梧的魔化暴君,抬著一艘精鐵打造的小舟,走到了懸崖邊。

  舟上刻滿了防禦陣法,靈光閃爍。

  「下去。」鷹眼指了指海面。

  暴君抬著鐵舟跳了下去。

  轟。

  鐵舟砸在海面上,濺起黑色的水花。

  水花沒有落下,像粘稠的石油一樣附著在鐵舟和暴君身上。

  滋滋滋。

  鐵舟上的陣法靈光接觸到海水,瞬間熄滅。

  精鐵船身冒出黑煙,鏽蝕,軟化。

  兩名擁有築基期肉體強度的暴君在落水的剎那張大了嘴。

  它們身上的魔紋迅速黯淡,鱗片脫落,露出下面灰敗的肌肉。

  它們拼命划水,但那黑色的海水仿佛有千鈞之重,拖著它們往下拉。

  兩個暴君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像融化的蠟燭一樣癱軟下去,沉入水中。

  幾個呼吸間,海面恢復平靜。

  鐵舟沒了,暴君也沒了。

  只剩下幾個黑色的氣泡慢吞吞地冒上來,破裂,散發出一股陳腐的氣息。

  「靈氣,魔氣,肉身的精血,」屍塵子看著那幾個氣泡,「入了這絕靈海,都會被抽乾。」

  季夜沒有說話。

  他看著海面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感知受到壓制,只能探入水下十丈。

  但在那十丈之下,有一道視線。

  那不是魚的視線,也不是獸的視線。

  那是一種龐大、古老、且充滿了飢餓感的注視。

  季夜從袖中取出一塊極品靈石。

  他手腕一抖,靈石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海面百丈之外。

  靈石還在半空,光芒就開始迅速黯淡。

  當它落入水中的瞬間。

  嘩啦。

  平靜如鏡的海面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浪花,是一張嘴。

  一張直徑足有數十丈、布滿了層層疊疊利齒的巨嘴,無聲無息地從水下探出。

  它沒有發出任何吼叫,輕輕一合。

  那塊靈石連同周圍的一大片海水,瞬間消失在深淵般的咽喉里。

  巨嘴閉合,緩緩下潛。

  透過黑色的海水,隱約可以看到一個龐大如山脈般的陰影在水下緩緩遊動。

  那陰影身上長滿了無數條觸鬚,每一條觸鬚都在海水中擺動。

  「那是什麼?」鷹眼握緊了手中的槍。

  「不知道,」屍塵子搖了搖頭,「沒人見過它的全貌。見過的人,都死了。」

  季夜看著那個漸漸消失的陰影。

  這種體型,這種氣息。

  絕不是普通的妖獸。

  那是被這個世界的規則扭曲、異化後的產物。

  它適應了這片絕靈海,甚至它就是這片海的一部分。

  「它在吃。」季夜說。

  「吃什麼?」屍塵子問。

  「吃廢料。」

  季夜指了指北方,那是血河宗的方向,也是整個北域的方向。

  「北域的濁氣,修士死後的屍煞,最後都會匯聚到這裡。這片海是個垃圾場,也是個過濾器。」

  他轉過身,背對著大海。

  海風吹不動他的衣角,這裡連風都是死的。

  「只有元嬰修士能過?」季夜看著屍塵子。

  「傳說如此,」屍塵子點頭,「元嬰期肉身圓滿,自成天地,能鎖住自身精氣不外泄,或許能扛得住這海水的侵蝕。但也只是或許。」

  屍塵子看了一眼海面。

  「據說海里有路。只有特定的時間,受到中州那邊的感召,路才會出現。否則,就是死路。」

  「感召?」

  季夜想起了血河老祖那枚震動的骨戒。

  「過來。」季夜看向站在最前排的陰傀宗主。

  陰傀宗主走到季夜身前跪下,把頭顱低垂到季夜的腳面上。

  季夜伸出手,五指張開,扣住了那顆花白的頭顱。

  沒有咒語,沒有法訣。

  掌心裂開,漆黑的魔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順著陰傀宗主的七竅強行灌入。

  「呃——」

  陰傀宗主的喉嚨里滾出沉悶的低吼,身體像吹氣的皮囊一樣迅速鼓脹。

  皮膚下的血管變成了黑色,如同一條條蚯蚓在瘋狂扭動。

  咔嚓。

  他的脊椎骨被暴漲的肌肉撐斷,又在魔氣的粘合下重新連接,變得更加粗大、畸形。

  腹部高高隆起,裡面的金丹在魔氣的擠壓下發出悲鳴。

  「碎。」季夜手掌下壓。

  砰。

  陰傀宗主體內傳出一聲悶響。

  金丹崩解,狂暴的能量瞬間衝垮了丹田氣海,卻被季夜的魔氣死死鎖在肉身之中,無處宣洩。

  那些能量開始坍縮,凝聚,化作一個新的生命體。

  撕拉。

  陰傀宗主的肚皮裂開了一條縫。

  一隻沾滿粘液、只有拳頭大小的手從裡面伸了出來,緊接著是一個滿身青紫、頭頂長著獨角的小人。

  元嬰。

  這元嬰沒有半點仙氣,滿臉戾氣,雙目赤紅,剛一鑽出來就張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哭。

  「哇——」

  啼哭聲未落,異變陡生。

  死寂的絕靈海面上,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點光。

  那光點極快,眨眼間延伸至懸崖腳下,化作一條寬約三尺、由無數細碎符文鋪就的光路。

  光路慘白,懸浮在黑色的海面上,一直通向海天相接的盡頭。

  陰傀宗主那呆滯、順從的眼神變了。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條光路,眼中的灰白被一種極度的狂熱取代。

  那是遊子歸鄉的渴望,是飛蛾撲火的本能。

  季夜感覺到了。

  他對陰傀宗主的精神掌控,在那條光路出現的瞬間,斷了。

  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了風箏線。

  「成仙……成仙……」

  陰傀宗主推開季夜的手,跌跌撞撞地爬向懸崖邊緣。

  他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上掛著痴笑,口水順著嘴角流淌。

  那個趴在他肚子上的元嬰也停止了啼哭,貪婪地吸食著從光路上飄來的氣息。

  陰傀宗主縱身一躍。

  他的雙腳穩穩地踩在了那條慘白的光路上。

  腳下的光芒托住了他,隔絕了下方那能吞噬萬物的黑水。

  「哈哈哈!」

  陰傀宗主在光路上狂奔起來,手舞足蹈,「路!有路!老祖沒騙我!中州……中州在等我!」

  季夜看著那個癲狂的背影。

  他向前邁了一步,同樣踏向那條光路。

  呼。

  腳下空空蕩蕩。

  他的腳直接穿透了那層看似凝實的光幕,踩在了虛空之中。

  若非他收力及時,整個人就要墜入下方的絕靈海。

  光路對他視而不見。

  這路不認他。

  陰傀宗主已經跑出了百丈遠,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回來。」季夜對著那個背影招了招手。

  陰傀宗主充耳不聞,依舊發足狂奔,速度越來越快。

  季夜面無表情地看著。

  既然不給票,那就撕了票。

  轟!

  季夜的後背猛然炸開一團黑霧,三頭六臂的魔神法相虛影顯化。

  左邊那顆頭顱張開大嘴,對著海面上的陰傀宗主猛地一吸。

  【萬物熔爐·極】。

  恐怖的吸力在懸崖邊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黑色漩渦,周圍的空間都發生了扭曲。

  正在狂奔的陰傀宗主身形一滯。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不受控制地倒退。

  那條原本托著他的光路,在魔神法相的吸扯下開始劇烈顫抖,光芒忽明忽暗。

  「不!不!!」陰傀宗主死死摳住腳下的光路,指甲崩斷,鮮血淋漓,「放開我!我要去中州!我要成仙!!」

  那個趴在他肚子上的元嬰也發出了悽厲的尖叫,小手揮舞著,試圖抓住前方的虛空。

  「此路不通。」季夜伸出一隻巨大的魔手,隔空抓住了陰傀宗主。

  五指收攏。

  光路發出一聲脆響,在陰傀宗主腳下崩碎成漫天光點。

  失去了支撐,陰傀宗主被那隻魔手硬生生拽回了懸崖。

  「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

  季夜抓著陰傀宗主,將他連同那個元嬰一起,塞進了右邊那顆頭顱的嘴裡。

  咔嚓。

  咀嚼聲響起。

  剛剛成型的元嬰,連同那具被催熟的肉身,瞬間化作了滾滾魔氣,湧入季夜的體內。

  海面上的光路在失去了目標後,迅速黯淡,如同退潮般縮回了海天深處。

  絕靈海重新恢復了死寂。

  右邊的崢獰頭顱咽下最後一口血肉,季夜身上的魔紋亮了一瞬,隨即隱沒。

  他站在懸崖邊,看著那片恢復如初的黑暗。

  「看來是只認元嬰,不認人了。」季夜說。

  「退後。」

  季夜對身後揮了揮手。

  鷹眼和屍塵子眾人立刻退到了百丈開外。

  轟。

  黑霧炸開。

  三頭六臂的魔神法相再次顯露。

  這次是如同黑鐵澆築的實體。

  三顆頭顱同時睜眼,六隻魔眼射出的紅光刺破了海面上的迷霧。

  季夜伸出兩隻手臂,抓住了一頭從後方押上來的魔化暴君。

  這頭暴君身高四米,渾身鱗片,是專門培育出來的殺戮機器。

  但在季夜手中,它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雞仔,連掙扎都不敢。

  「餌料要活的。」左邊的頭顱張口。

  另外四隻手臂同時結印。

  滾滾魔氣從季夜體內湧出,不再是霧狀,而是被極度壓縮,化作了一根只有拇指粗細、卻漆黑得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長線。

  這根線的一頭連著季夜的手腕,另一頭狠狠扎進了暴君的脊椎,纏繞在它的每一根骨頭上。

  「呃——」

  暴君發出痛苦的低吼,眼中的紅光暴漲。

  魔氣正在強行透支它的生命力,讓它的血肉在短時間內活性化到了極致。

  「去。」

  季夜手臂一揮。

  四米高的暴君被拋向了漆黑的海面。

  噗通。

  水花濺起。

  暴君落水,本能地想要划水上浮,但那根魔氣長線死死拖著它,將它一點點送入深淵。

  滋滋滋。

  絕靈海的規則瘋狂侵蝕著魔氣長線,和暴君的骨肉。

  腐蝕聲就像是無數隻白蟻在啃食木頭。

  季夜面無表情。

  他體內的魔氣源源不斷地輸出,修補著被腐蝕的部分。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暴君在水下掙扎,身上的魔光在漆黑的海水中像是一盞明燈。

  對於那些常年生活在黑暗、飢餓中的海獸來說,這就是最致命的誘惑。

  季夜感覺到了。

  手中的魔氣長線傳來輕微的震動。

  有什麼東西來了。

  很大。

  海水表面開始泛起細密的波紋,那是水下龐然大物遊動時擠壓水流造成的。

  「來了。」左邊的青黑頭顱咧開嘴。

  水下。

  那頭暴君突然停止了掙扎。

  因為它看到了下方那張緩緩張開的、比它身體還要大上十倍的深淵巨口。

  轟!!!

  魔氣長線猛地繃直。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巨力,順著長線瞬間傳導到了季夜的手臂上。

  那力量太大了。

  就像是一座山在水下高速撞擊。

  咔嚓。

  季夜腳下的黑色岩石瞬間崩裂,無數道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

  整座斷天崖都在顫抖,大塊大塊的岩石脫落,墜入海中。

  季夜的身體被猛地向前一拽,雙腳在岩石上犁出了兩道深溝,一直滑到了懸崖的最邊緣。

  半隻腳已經懸空。

  「想跑?」

  季夜右邊的赤紅頭顱怒目圓睜。

  嗡——

  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空間瞬間凝固。

  【黑天力場】全開。

  重力被扭曲,牢牢罩住斷天崖。

  季夜的雙腳像是釘子一樣,死死釘進了即將崩塌的岩層深處。

  六隻手臂同時抓住了那根魔氣長線。

  肌肉賁起,魔紋亮到了極致。

  「給我……」三顆頭顱同時發聲,聲浪震碎了周圍的碎石,「上來!」

  崩!

  魔氣長線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硬是沒有斷。

  海面炸開了。

  一個龐大得如同小島般的黑色陰影,被季夜硬生生地從水下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