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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帝王心術,神話與殺局

  風雪停了。

  但關於落雁口的那場風雪,卻刮進了大梁的每一寸土地。

  那是比北風更凜冽的消息。

  天都城,最大的酒樓「太白居」。

  往日裡談論風花雪月的文人騷客,此刻都閉上了嘴。

  大堂中央,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唾沫星子橫飛,講的不再是才子佳人,而是「血色修羅」。

  「那一夜,山崩地裂!只見季將軍立於孤峰之上,單手一指,兩座大山轟然倒塌,埋葬蠻兵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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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說他是武曲星下凡,也有人說……他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殺神,白髮血瞳,以人血為食!」

  角落裡,幾個行腳商人聽得臉色發白,連手裡的酒灑了都沒發覺。

  江南,煙雨樓台。

  一位待字閨中的世家小姐,推開窗欞,看著北方的天空發呆。

  她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從京城傳來的畫像。

  畫上的人青衫落拓,背負殘劍,鬢角一縷白髮如霜。

  「平北將軍……」她喃喃自語,眼中滿是憧憬與好奇。

  而在更遠的邊關,那些駐守在長城線上的老卒們,在擦拭兵器時,都會下意識地看向落雁口的方向。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那是對強者的敬畏。

  八百破五萬。

  這不僅僅是戰績,這是神話。

  一夜之間,天下誰人不識君。

  ……

  皇宮,太極殿深處。

  這裡沒有外面的喧囂,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厚重的帷幔垂下,遮住了陽光,讓大殿顯得有些陰森。

  皇帝蕭衍並未坐在龍椅上。

  他穿著一身寬大的白色常服,赤著腳,站在一副巨大的大梁疆域圖前。

  他的手裡沒有拿奏摺,而是握著一把劍。

  一把比秦家赤霄還要古老、還要鋒利的帝道之劍——太阿。

  「咳咳……」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依舊有些虛弱,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兩團幽冷的鬼火。

  哪裡還有半分朝堂上那個唯唯諾諾、任由秦家擺布的病秧子模樣?

  「八百破五萬。」

  蕭紅袖的密折被他隨手扔在地上,上面沾染了一點墨跡,像是乾涸的血。

  「一指斷山河,真氣外放百步。」

  蕭衍的手指輕輕撫過地圖上「落雁口」的位置,指尖用力,竟在堅硬的牛皮地圖上劃出了一道白痕。

  「宗師……」

  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語氣中聽不出是喜是怒。

  「秦牧之養寇自重,想把朕當豬養。朕忍了十年。」

  「現在,突然跳出來這麼一個變數。」

  蕭衍轉過身,太阿劍尖垂地,隨著他的走動,在金磚上劃出一串火星。

  「大伴。」

  陰影中,一個身穿灰袍的老太監無聲無息地浮現。

  正是那天祿閣的守閣人,趙公公。

  「老奴在。」

  「你看過那小子。他真的是宗師?」

  趙公公佝僂著身子,聲音沙啞:「回陛下,那天夜裡,他在天祿閣外引動了天地氣機。雖未竟全功,但確實摸到了門檻。落雁口那一戰……那種破壞力,非人力可為。即便不是宗師,也勝似宗師。」

  「勝似宗師……」

  蕭衍笑了。

  那笑容陰鷙、狠辣,帶著一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帝王涼薄。

  「大梁只需要聽話的狗。」

  「秦家是惡犬,這季夜……」

  在蕭衍眼裡,利劍若是太鋒利,是會割傷握劍的人的。

  尤其是這把劍,還沒有劍鞘。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大字。

  「想要用好這把刀,就得給他找個鞘。或者……給他找塊磨刀石,讓他一直磨下去,直到斷為止。」

  「秦家是塊好磨刀石,但太硬了,容易崩了刀口。朕得幫他一把。」

  「秦牧之不是想捧殺他嗎?那朕就順水推舟,給他加把火。」

  「傳旨。」

  蕭衍的聲音低沉醇厚,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氣。

  「封季夜為『天策上將』,賜『打王金鞭』,上打昏君,下打讒臣。」

  「另……」

  蕭衍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

  「賜婚。」

  「將秦家嫡女,秦青衣,許配給季夜為妻。著禮部即刻操辦,待大軍回京之日,便是完婚之時。」

  趙公公捻動念珠的手指沒停。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鬼火般的幽光,仿佛是在欣賞一出即將上演的好戲。

  「陛下這一招……」

  趙公公的聲音像是從棺材板縫裡擠出來的,陰冷,乾澀。

  「是要把秦家的臉皮剝下來,鋪在季夜的婚床上啊。」

  秦青衣。

  那是秦牧之的掌上明珠,秦無忌的親妹妹。

  更是天都城出了名的烈性女子,才情絕艷,心高氣傲。

  把秦家的女兒,嫁給一個剛剛踩著秦家臉上位的仇人?

  這是羞辱。

  是對秦家赤裸裸的打臉。

  更是把季夜架在火上烤。

  秦家絕不會咽下這口氣。他們會發瘋,會不惜一切代價和季夜撕咬。

  而季夜呢?

  他若是接了旨,就是徹底站在了秦家的對立面,不死不休。

  而且,身邊還要睡著一個隨時可能捅他一刀的女人。

  這哪裡是賜婚,分明是賜毒。

  蕭衍看著趙公公,眼神冷漠。

  「朕要看著他們斗。斗得越狠越好,血流得越多越好。」

  「只有當秦家這棵大樹被砍倒,季夜這把刀也卷了刃,朕的大梁,才能真正迎來新生。」

  趙公公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那是對這種狠辣手段的無聲讚賞。

  「老奴明白。」

  他雙手接過那道聖旨,動作穩如磐石。

  蕭衍轉身,目光穿過重重宮闕,仿佛看到了那個正在風雪中歸來的身影。

  「季夜,朕給你搭好了台子。」

  「你是要做忠臣,還是做權臣,亦或是做那亂臣賊子……」

  「朕,拭目以待。」

  ……

  鎮北將軍府,祠堂。

  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燭火中影影綽綽,仿佛都在冷眼看著這荒謬的一幕。

  秦牧之跪在蒲團上,手裡捧著那捲明黃色的聖旨。

  「……賜婚秦氏嫡女青衣,配與天策上將季夜,永結秦晉之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秦家的臉上。

  把秦家的女兒,嫁給一個剛剛踩著秦家臉上位的劊子手?

  這不僅是羞辱,這是把秦家的尊嚴扔在地上,還要踩上一腳,再吐口唾沫。

  「咔嚓。」

  一聲脆響。

  秦牧之拇指上的那枚極品翡翠扳指,碎成了粉末。

  但他臉上沒有怒容,甚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他只是緩緩站起身,將聖旨恭恭敬敬地供奉在祖宗牌位前。

  「父親。」

  一直站在陰影里的秦無忌走了出來。

  他臉上的傷口已經結痂,像是一條暗紅色的蜈蚣趴在如玉的面龐上,破壞了原本的完美,卻增添了幾分令人膽寒的戾氣。

  「我去殺了他。」

  秦無忌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瘋魔般的執拗,「在他們完婚之前,把季夜的頭帶回來。這婚,自然就結不成了。」

  「殺?」

  秦牧之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曾經引以為傲、如今卻滿身煞氣的兒子。

  「你殺得了他嗎?」

  「落雁口一戰,他一指斷山河。那是宗師手段。你去,是送死。」

  秦無忌握劍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那就讓青衣嫁過去?」他咬著牙,「讓秦家的女兒,去侍奉那個屠夫?」

  「嫁。」

  秦牧之吐出一個字,冷硬如鐵。

  「不僅要嫁,還要風風光光地嫁。」

  他走到秦無忌面前,伸手拍了拍兒子那張破了相的臉。

  「無忌,你記住。」

  「皇帝這招是陽謀。他想看我們發瘋,想看我們抗旨,想看我們和季夜斗個兩敗俱傷。」

  「我們若是不接,那就是抗旨不尊,正好給了他削藩的藉口。」

  「我們若是接了……」

  秦牧之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光芒。

  「青衣那丫頭,性子隨我。她若是進了季夜的房,那就是一把插在他枕邊的刀。」

  「最鋒利的刀,往往不是握在手裡的,而是藏在懷裡的。」

  「傳令下去,備嫁妝。要厚,要重,要讓全天下人都看到我們秦家的大度。」

  ……

  鎮北將軍府,後院。

  這裡沒有前廳的肅殺,只有一片開得正艷的紅梅。

  雪落在梅花上,紅白相間,冷艷逼人。

  秦青衣正站在樹下。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錦衣,外面披著那件秦無忌最喜歡的狐裘。

  她沒有戴任何首飾,連頭髮也只是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

  但這絲毫掩蓋不了她的美。

  她的美,不是那種溫婉的江南水鄉,也不是那種妖艷的西域風情。

  她的美,像是一把剛剛磨好的刀。

  眉如遠山含黛,卻藏著鋒芒,眼若寒潭秋水,卻透著死寂。

  她的皮膚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株開在冰原上的白蓮,清冷,孤傲,且帶著毒。

  「小姐。」

  貼身丫鬟跪在雪地里,哭得眼睛都腫了,「老爺……老爺接旨了。」

  秦青衣沒有回頭。

  她伸出手,折下一枝紅梅。

  指尖用力,花枝斷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接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冷,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盤上。

  「把秦家的嫡女,嫁給一個殺人如麻的屠夫,嫁給一個剛剛毀了兄長容貌的仇人。」

  秦青衣看著手中的紅梅,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陛下這一刀,捅得真准。」

  「父親大人,忍得也真好。」

  丫鬟哭得更凶了:「小姐,咱們逃吧!去江南,去哪裡都好,那個季夜是個惡鬼啊!聽說他吃人肉,喝人血……」

  「逃?」

  秦青衣轉過身,將那枝紅梅插在丫鬟的髮髻上。

  那個動作溫柔得讓人心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秦家尚且要跪著接旨,我一個弱女子,能逃到哪去?」

  她抬起頭,看向北方。

  那裡是落雁口的方向,也是那個「惡鬼」歸來的方向。

  「既然陛下要我看戲,那我就去戲台上站著。」

  「聽說那個季夜手裡有一把凶劍,名為『不壽』。」

  秦青衣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我也有一把劍。」

  她從袖中滑出一把短劍。劍身只有七寸,薄如蟬翼,藏在袖中無人能覺。

  那是秦無忌送給她的十六歲生辰禮。

  名為「紅顏」。

  「紅顏薄命,不壽難終。」

  秦青衣輕聲呢喃,將短劍收回袖中。

  「倒是絕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