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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腫了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踩在地毯上,悶悶的。他走到許老闆房間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沒反應。

  又敲了幾下,這回用了點力氣。

  過了好一會兒,門裡頭才傳來動靜——拖鞋拖在地上的聲音,慢吞吞的,像是在挪,不像是在走。門開了,許老闆站在門後頭,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背心,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夢遊。

  看到是李越,他「哦」了一聲,轉身就回床上躺下了。那動作流暢得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飄——從門口到床邊,直線距離不到三米,他走了足足有五六秒,每一步都邁得艱難,像是腳底下踩著棉花。

  李越跟著進了屋,順手把門帶上了。

  房間裡的窗簾沒拉開,光線很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濁的氣息——汗味、煙味、被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藥膏味。床頭柜上擺著一管打開的紅花油,蓋子沒擰,旁邊散著幾團揉成一團的衛生紙。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沙沙沙的,像是在放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許老闆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兄弟啊,你知道這一晚上我是怎麼過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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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兩隻手攤在身體兩側,像一隻被曬乾了的蛤蟆。眼睛盯著天花板,目光渙散,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開車走了,我想著洗洗睡唄。可剛躺下沒多大會兒——」他抬起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個難以名狀的痛苦,「渾身就跟散了架似的,這兒也疼,那兒也疼,翻個身都費勁。」

  他坐起來,把褲腿擼上去,露出兩條小腿。李越低頭一看,差點沒忍住笑出來——那兩條小腿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皮膚繃得緊緊的,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油光。用手一按,一個白印子半天消不下去。

  「你看看,你看看!」許老闆指著自己的腿,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可不能不管我」的委屈,「我感覺這兩條腿都不是我的了!剛才下床的時候,差點沒跪地上。」

  李越看著那兩條腫得變了形的腿,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不是笑話許老闆,是想起了自己當年。頭一回跟老韓叔進山,走了一天,回來的時候腿腫得比許老闆還厲害,腳都塞不進鞋裡。老韓叔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正常,多走幾趟就好了」,然後就進屋喝酒去了,連句安慰的話都沒有。

  「許哥,這都是正常。」李越在床邊坐下來,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剛開始跑山的時候,可比你這嚴重多了。腿腫得跟水桶似的,連著好幾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他說著,忽然起了壞心眼,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眼神卻藏著笑:「許哥,趕緊起來收拾收拾,你這點事不算啥。今天咱再去山裡兜一天,習慣了就好了。」

  許老闆的臉,就在那一瞬間變了顏色。

  從蒼白變成了蠟黃,從蠟黃變成了鐵青,跟川劇變臉似的,一個顏色接一個顏色地往上翻。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兩隻手連連擺著,那動作快得像是在趕蒼蠅。

  「兄弟,我謝謝你!」許老闆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股子「你別嚇我」的驚慌,「我就現在這樣蠻好,蠻好的!你今天該忙忙你的,我來這幾天,耽誤你的事兒了。」

  他說著,往床上一倒,拉過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個腦袋,兩隻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李越:「你今天放過我,讓我踏踏實實地在賓館休息一天就行。」

  李越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沒忍住,哈哈笑了出來。那笑聲在房間裡迴蕩著,把最後一絲睡意也衝散了。

  「行,我的哥。」李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你今天就踏踏實實地睡,等會兒我給你買點早飯送過來,你吃完好好休息就行。」

  許老闆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沖他比了個再見的手勢,然後又縮回去了。

  李越出了賓館,站在門口張望了一圈,看到街對面有一家早點鋪子,門口支著一口大油鍋,熱氣騰騰的,炸油條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他穿過馬路,走到鋪子跟前,探頭往鍋里看了一眼——油條炸得金黃金黃的,一根有一尺多長,在油鍋里翻滾著,表皮鼓起密密麻麻的小泡,看著就誘人。

  「來二十根。」李越沖老闆娘喊了一嗓子。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驚訝,但也沒多問,麻利地用長筷子從鍋里夾出油條,一根一根地碼在鐵絲架子上控油。等油條稍微涼了涼,聽李越的用油紙分成兩包,一包大的,一包小的,大的那包沉甸甸的,拿在手裡頗有分量。

  李越接過油紙包,又讓老闆娘盛了一份鹹菜,一份小米粥,一併拎在手裡。他想了想,許老闆那個胃口,給多了也是浪費,小的那包正好,兩根油條,一碗粥,一碟鹹菜,夠他吃了。

  大包的他準備帶回家。建設和大山那倆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一人塞幾根,再就著鹹菜喝碗粥,比什麼都實在。

  李越拎著東西回了賓館,上樓,敲門。這回許老闆開門快了不少,大概是緩過來一些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但還是透著幾分虛。

  李越把小的那包油條遞過去,又把粥和鹹菜放在床頭柜上。許老闆看著那兩根油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李越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對了許哥。」李越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許老闆正端著粥碗,抬起頭看著他。

  「晚飯還是去家裡吃吧。」李越說,「我讓老太太把野豬肉燉上,你昨天不是說沒吃夠嗎?」

  許老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端著粥碗的手都穩了幾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虛弱變成了期待,又從期待變成了一種今天這一天總算有點盼頭了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