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來,指著地上的一個腳印,一臉篤定,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李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笑。
「大哥,你怎麼知道這是梅花鹿的腳印的?」他問,語氣平平淡淡的。
巴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胸膛挺得老高,臉上的自豪都快溢出來了:「我在你家草甸子裡看到的,和這個一模一樣!你家養的那些梅花鹿,天天在圈裡踩來踩去,腳印我看得多了去了,絕對錯不了!」
他說得信誓旦旦,斬釘截鐵,那表情分明在說:這方面我可是專家。
李越看著他,心裡頭有點不忍心打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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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難得這麼高興,難得在自己面前表現出我懂的樣子,要是直接說他錯了,那張臉怕是立馬就能垮下來。
可不說也不行。腳印認錯了,今天這趟就真成逛公園了。
「大哥,沒想到你還有打獵的天賦。」李越先給了一句好聽的。
巴根聽了,眉毛都飛起來了,嘴角壓都壓不住。
李越接著又說了一句:「那恭喜你,猜錯了。」
巴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李越蹲下來,指著地上的腳印,開始給他拆解:「大哥,這腳印不是梅花鹿的。梅花鹿的腳印沒這麼壯——你看這個寬度,這個深度,梅花鹿踩不出來這麼重的印子。」
他用手指順著腳印的邊緣劃了一圈,繼續說:「野豬走路,步伐歪扭,左搖右晃,所以腳印雜亂,東一個西一個,不成直線。你再看這片——」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指著另一串相對規整的痕跡:「鹿就不一樣了,鹿走路優雅,抬腳高,落地輕,腳印一般走直線,排得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似的。」
經過李越這麼一說,幾個人都湊過來,低頭看著地上的腳印,恍然大悟。
許老闆蹲在那兒看了半天,嘴裡念念有詞:「胖愛心是野豬,直線是梅花鹿……記住了記住了。」
胡哥沒急著看腳印,而是抬起頭,目光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往林子裡投過去。他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像是一個偵察兵在研判敵情。
「越子,」胡哥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沉,「那你再看看,這裡這麼多腳印,大概有幾頭豬,看得出來不?」
李越蹲回去,重新把地上的腳印仔細研究了一遍。
他的目光從這一片掃到那一片,把大大小小的腳印分開來看,又合在一起數。大的、小的、深的、淺的、新鮮的、半新鮮的——這些腳印不是同一時間留下的,但間隔都不長,最多不超過一天。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胡哥,我感覺得有個十來頭。」李越的語氣帶著幾分謹慎,不太敢把話說滿,「不過裡面應該有個泡卵子——你看這個腳印。」
他用腳尖點了點地上一個格外醒目的印子。那個腳印比周圍的足足大了一圈,陷進泥土裡的深度也更深,邊緣的泥土翻起來老高,像被犁鏵翻過似的。
「又大又深,估計得有個四五百斤。」
四五百斤的泡卵子。
胡哥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巴根和許老闆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既有興奮,又帶著一絲緊張。
「那還等啥?」巴根端起槍,「順著腳印追唄。」
李越沒動,目光落在那串大腳印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四五百斤的泡卵子,皮糙肉厚,性情兇猛,被攆急了的泡卵子,回頭拼命的時候,比黑瞎子還難纏。
他看了看身後的三個人,又看了看林子深處,心裡頭飛快地盤算了一遍。
「走。」他把槍端平,邁開了步子,「都跟緊了,別掉隊。」
李越順著腳印往前追,腳步放得很輕,落地的時候腳尖先著地,腳跟再慢慢踩實,像一頭悄無聲息地靠近獵物的豹子。身後的三個人學著他的樣子,踩得小心翼翼,可偶爾還是會有枯枝在腳下斷裂,發出清脆的「咔嚓」聲。每到這時候,李越就會停下來,抬起左手,掌心朝後,等身後的動靜徹底消失了,才繼續往前挪。
走了大概一里多路,地勢開始有了變化。
腳下的緩坡慢慢抬升,往北邊不遠的地方,是一片朝南的向陽坡地。陽光從樹梢間斜斜地照下來,把那片坡地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李越停下來,眯著眼看了看那片坡地,又低頭看了看地上腳印延伸的方向,心裡有了數。
野豬這玩意兒,習性是有講究的。
它們喜歡朝南的緩坡,陽光充足,暖和背風。冬天能曬著太陽取暖,夏天能借著樹蔭納涼。坡地排水好,下雨不積水,做窩也方便。老韓叔當年教過他——找野豬,先找南坡。豬比人會挑地方,你看著舒坦的坡,豬八成也在上面。
李越回過頭,沖身後三人打了個手勢,然後帶著他們慢慢地沿著緩坡往上走。
這回走得比剛才還慢。李越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視著前方——樹與樹之間的空隙、灌木叢的陰影、倒在地上的朽木後面,任何一個可能藏住野豬的地方他都沒放過。他的槍始終端在手裡,槍口朝前下方,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隨時可以抬槍擊發。
又走了大概二里多地。
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頭頂的樹冠越來越密,把天空遮得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幾塊。腳下的腐殖土越來越厚,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朽木味道,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臊臭味兒。
李越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那是野豬的味道。
他放慢了腳步,幾乎是半步半步地往前挪。身後的三個人也感覺到了什麼,連呼吸都壓低了。
又往前走了幾十步,李越聽見了。
前方不遠的地方,傳來一陣「吩呲吩呲」的聲音——那是野豬在用鼻子拱土,一邊拱一邊噴氣。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林子裡聽得格外清楚,像是有人拿著一個破風箱,一下一下地拉。
李越停下腳步,慢慢蹲下來,朝身後做了個蹲下的手勢。
三個人齊刷刷地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