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躺著一隻狍子,已經被開膛破肚,脖頸處撕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進寶正抱著一條前腿啃得起勁,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嗚嗚聲;青狼則蹲在旁邊,撕扯著肋部最嫩的肉,抬頭的瞬間,嘴邊灰白的皮毛染成猩紅。
李越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兩個寒酸的冷饅頭。
他又看看那隻少說六十來斤的狍子。
「……行。」他把饅頭塞回包里,「你們伙食比我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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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寶聽見主人聲音,抬起頭,尾巴討好地搖了搖,但嘴沒捨得離開那條腿。
青狼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繼續撕肉。
李越蹲下身,仔細打量那隻狍子。傷口齊整,是狼犬配合的手筆——青狼撲倒鎖喉,進寶補刀開膛。新鮮,血還沒凝透,估摸著是黎明前後獵的。
他嘖了一聲。
六十來斤的狍子,這倆玩意再能吃也剩一半。擱這兒便宜野牲口?
他抽出腰間的侵刀,在褲腿上蹭了兩下,俯身按住狍子後腿。
一刀下去,沿著關節輕輕一旋——整條後腿卸了下來。
如法炮製,另一條。
李越拎著兩條肥碩的狍子後腿站起身,對著一狼一狗晃了晃:「學著點,不能吃獨食。」
進寶眼巴巴看著那兩條腿,尾巴搖得更殷勤了。
青狼沒看他,但耳朵往後背了背。
李越拎著戰利品繞回火堆邊。
圖婭正在收拾睡袋,抬頭看見兩條血淋淋的狍子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它倆打的?」
「嗯。」李越把腿擱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留著咱倆中午吃。」
圖婭接過去,用樺樹皮搓了條繩子,把兩條腿並排綁好,掛在背包側邊。
狍子肉還溫熱的,血水沿著樺樹皮慢慢滲下來。
等青狼和進寶吃飽,已經是一刻鐘後了。
進寶舔著嘴邊的血跡,心滿意足地踱回火堆邊,拿腦袋蹭李越的膝蓋。青狼走在後頭,步伐依舊沉穩,那張沾著血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肚子明顯圓了一圈。
李越把最後一包行李搭上青狼後背。它紋絲不動,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回那眼神里似乎少了點就這點東西的倨傲。
李越拍拍它的腦袋。
青狼沒躲。
「走吧。」李越背起獵槍,看了看日頭,「今天再趕一趕,明後立馬天應該就能到。」
圖婭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進寶躥到隊伍前頭,尾巴高高翹起。
青狼馱著行李,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頭。
林子漸深,日影漸碎。
腳底下的落葉積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像厚實的褥子。偶爾有山雀被驚起,撲稜稜掠過樹梢。
李越走在最前頭,用侵刀劈開擋路的藤蔓。
他想起兒子那個翹著的嘴角。
小林生坐在炕沿上,晃著兩條小短腿,嘴裡含著今天的糖。
他把糖從左腮幫子滾到右腮幫子,又從右滾回左,捨不得嚼。
姥姥在灶房裡和面,面盆叮噹響。
他含了一會兒,把糖吐出來,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枕頭底下。
一天一塊。
三十天……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
但沒關係。
他想著爸爸說那句話時的眼睛,踏實地把臉埋進枕頭裡。
爸媽說吃完就回來。
那就一定回來。實在不行等姥去給姥爺送飯我偷吃幾塊!
山中無歲月。
李越和圖婭在林子裡又走了兩天。
第三天夜裡落了一場小雨,第四天清晨霧氣重得化不開,十步開外看不見人影。進寶的尾巴尖都洇濕了,走幾步就甩一甩;青狼倒是不在乎,皮毛沾了水汽反而更顯厚重,像一塊青灰色的老岩石。
李越沒停。
他走在前頭,用侵刀劈開擋路的藤蔓,辨認著留在樹幹上的記號。
那些刀痕已經癒合了大半,鼓起一道道深褐色的樹痂,但他還是認得出來——往東偏南,再過一道山樑,就是鷹嘴澗。
第四天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
鷹嘴澗的山谷感覺還是深不見底,孤零零地戳在這片少有人至的老林深處。崖壁陡峭,青黑色的岩石上爬滿苔蘚,幾棵歪脖子松樹從石縫裡掙出來,虬結的根系死死摳進岩縫。
李越站在山頂,往下望了一眼。
崖底靜悄悄的,聽不見任何聲音——處理那條通往外河的小溪,其他洞口被他親手堵上了。
「從這兒下。」他把背包放下,開始解纏在肩上的登山繩。
圖婭走到崖邊,探頭看了看。崖壁幾乎是垂直的,岩面上只有幾道風化出的淺棱,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她沒有問能不能走別處。
李越說從這兒下,那就從這兒下。
繩子一頭牢牢系在一棵老柞樹的根部,李越拽了三次,紋絲不動。
他把另一頭從圖婭腋下穿過,仔細打了個雙環結,又不放心地檢查了一遍,才收緊繩扣。
「我先放你下去。」他說,「到了崖底,把繩子解了,晃三下。」
圖婭點點頭。
李越雙手攥住繩子,一寸一寸地放。
圖婭的身體慢慢沒入崖沿,先是腰,然後是肩,最後只剩一雙手攀在邊緣。
她抬頭看了李越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沒有害怕,也沒有逞強,只是在心裡說:我知道你在上頭。
然後手鬆開,整個人懸空下墜了一瞬,被繩子穩穩拽住。
李越穩穩放著繩。
掌心磨得發燙,他不敢鬆勁,一點一點往下送。繩子在樹幹上磨出細微的吱呀聲,像老船收纜。
不知過了多久,手上的重量驟然一輕。
緊接著,崖底傳來三下輕微的晃動。
李越長出一口氣,額頭已是一層細汗。
接下來是行李。
幾個包袱用油氈布裹緊,依次綁上繩扣,順下崖底。圖婭在下面接,每接到一個,就輕晃一下繩子。
然後是青狼。
李越低頭看看蹲坐在腳邊的這頭龐然大物,沉默了一瞬。
青狼也抬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像在說:你瞅啥?,又不是我想下去!
李越把繩圈套進青狼前胸和腹部,在它那身厚實的皮毛上多纏了幾圈,打了好幾個死結。
「你老實點。」他說,「摔下去我可不撈你。」
青狼沒理他。
李越深吸一口氣,雙手攥繩,開始往下放。
——真沉。
沉得像栓了一頭小牛犢子。李越兩腳蹬著崖邊一塊突起的岩石,腰背繃成一張弓,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青狼懸在半空,不掙扎,不吭聲,甚至沒蹬腿,就那麼四爪垂著,像一塊被繩子兜住的巨石,沉默地往下墜。
李越咬著後槽牙,一寸一寸地松繩。
掌心已經磨破了。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鬆手算了,應該摔不死它,頂多瘸條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