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建立的第七天。
京城的雪下得很大,像是要把這世間所有的血污都掩蓋乾淨。
天牢門口的石獅子換了新的,連帶著大門上的匾額也重新刷了漆。
「天牢」兩個字,寫得筆走龍蛇,透著一股子新朝新氣象的銳利。
顧青山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獄卒號衣。
混在列隊的獄卒中間,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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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尖前面,是一雙雙嶄新的官靴。
新上任的典獄長姓烏,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
據說以前是在王府里管事的,深諳為官之道。
此刻,烏邱正躬著身子,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
「首輔大人,這天牢污穢之地,恐污了您的官眼,您看……」
「無妨。」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他。
顧青山的耳朵動了動。
來了。
只見一隊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分開兩側。
中間走出一位身穿紫袍、腰系玉帶的老者。
正是張正。
短短七天,這位曾經在夾層里苟延殘喘的老人,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臉上的膿瘡已經結痂脫落,雖然身形依舊消瘦。
但那股子屬於當朝首輔的威嚴,卻比以前更甚。
那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氣勢,壓得在場的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烏邱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不知道這位大紅人為什麼要突然來視察天牢。
難道是來尋仇的?
畢竟當初張大人在這裡可是受了不少苦。
「都在這兒了?」
張正的目光掃過面前這幾十個低眉順眼的獄卒。
「回大人,都在這兒了。」
烏邱長小心翼翼地回答,「除了幾個告假回鄉的,剩下的都在。」
張正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背著手,緩緩地從隊列前走過。
每走一步,那股無形的壓力就重一分。
獄卒們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被這位首輔大人記恨上,拉出去砍了腦袋。
顧青山站在隊伍的最後面,儘量縮著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想出風頭。
一點都不想。
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敏感時期,出風頭就意味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於,那雙繡著雲紋的黑色官靴,停在了顧青山的面前。
顧青山的心跳漏了半拍,但面上依舊是一副憨厚的死樣。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胸口上。
烏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想完了。
這小子是不是哪裡得罪了首輔大人?
張正看著面前這個縮成一團的獄卒。
他的眼神很深邃。
那天在夾層里,他雖然虛弱,但腦子沒壞。
他記得很清楚,那個每天給他送飯的人。
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雖然每次都只露出一隻手。
但那種手掌上的老繭分布,那種身上特有的草藥味,還有這種刻意偽裝出來的慫樣。
化成灰他都認得。
更重要的是,那天黑甲將軍砸牆的時候,這個獄卒表現出來的驚恐,太假了。
一個真正的慫包,在那種情況下。
早就嚇得尿褲子了,哪裡還能條理清晰地指路?
而且,能在叛軍屠殺天牢的那個夜晚活下來,還能毫髮無損。
張正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這個獄卒不簡單。
或者說,一個只想在亂世中活下去的聰明人。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一個低頭不語,一個靜靜注視。
過了良久。
顧青山微微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張正一眼。
那是「別搞我」的意思。
張正看懂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君子之交,淡如水。
救命之恩,不一定要湧泉相報,有時候,成全對方的意願,才是最大的報答。
「烏邱。」
張正突然開口,聲音平靜。
「下……下官在!」
烏邱連忙上前一步,腰彎得像只大蝦米。
張正指了指顧青山,淡淡地說道。
「此人看著面善,那天本官蒙難,似乎是他遞過一碗水。」
「雖然只是舉手之勞,但在那種時候,難能可貴。」
烏邱一聽,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原來是來報恩的!
他連忙點頭哈腰。
「是是是!顧青山這小子,平日裡就老實本分,是個好苗子!」
「嗯。」
張正點了點頭,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再看顧青山一眼,轉身往外走去。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寒風中迴蕩。
「丙字獄司獄盡忠職守,當賞。」
說完,他大袖一揮,帶著錦衣衛揚長而去。
直到張正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風雪中,顧青山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一關,算是過了。
張正沒有揭穿他的底細,也沒有給他什麼驚世駭俗的賞賜。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但這卻是最好的結果。
「顧青山!你小子走狗屎運了!」
烏邱轉過身,臉上那副諂媚的表情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威嚴的面孔。
但他看著顧青山的眼神里,卻多了一絲熱切。
被首輔大人親自點名誇獎,這小子以後就是他在天牢里的心腹了。
「從今天起,你就是乙字獄的撥歲司獄了!官升一級,從七品!」
「還不快謝恩!」
周圍的獄卒們投來各種複雜的目光。
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不屑。
一個送飯的,居然成了從七品的司獄?
這世道,真是沒處說理去。
顧青山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受寵若驚、手足無措的表情。
「大……大人……小的……小的干不來啊……」
他苦著臉,像是死了爹娘一樣。
「干不來個屁!」
烏邱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首輔大人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再廢話,老子把你扔到甲字獄去餵耗子!」
顧青山被踹了個踉蹌,無奈回答道。
「小的遵命!謝大人提拔!」
顧青山一邊說著,一邊接過烏邱扔過來的新腰牌。
那腰牌是銅製的,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乙字獄司獄」幾個字。
顧青山把腰牌揣進懷裡,臉上依舊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但他的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
乙字獄。
那裡關押的都是江湖重犯,油水比丙字獄足得多。
而且,乙字獄的牢房更加堅固,更適合他修煉。
最重要的是,有了這個官身,有了張正這層若有若無的關係。
在這新朝的天牢里,只要他不作死,基本上沒人敢動他。
「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烏邱揮了揮手,背著手走了。
獄卒們也三三兩兩地散去,沒人願意搭理顧青山這個「暴發戶」。
顧青山樂得清靜。
他緊了緊身上的號衣,朝著乙字獄的方向走去。
路過丙字獄那面被砸開的牆壁時,他停下了腳步。
那個洞口已經被重新砌上了,但新磚和舊磚的顏色還是不一樣。
顧青山搖了搖頭。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銅腰牌,在手裡掂了掂。
「從七品……呵呵。」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隨手把腰牌往桌子上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他熟練地盤膝坐在那張硬板床上。
閉上眼睛。
呼吸瞬間變得若有若無。
不管這世道怎麼變,不管他是獄卒還是司獄。
只有實力,才是自己的。
天牢深處,一個枯寂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如同一塊亘古不變的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