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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熬鷹(二)

  半個時辰後。

  乙字七號房徹底陷入了黑暗。

  那種黑,是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質的黑。

  所有的通風口都被厚厚的棉被堵死,連一絲風聲都透不進來。

  千面郎君依然被吊在水池上方。

  此時的他,身上那種劇烈的疼痛已經慢慢麻木漸漸變為一種空虛和恐懼。

  沒有光和聲音。

  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起初,他還試圖用內力護住心脈,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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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嘲笑著那個老獄卒的異想天開。

  這種手段,對付普通人或許有效,但他可是千面郎君。

  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的一流高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天。

  黑暗中,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

  「噠、噠、噠……」

  那聲音很慢,很有節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千面郎君猛地睜開眼,雖然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覺到,有人來了。

  「誰?」

  他的聲音沙啞得。

  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腳步聲,停在了柵欄外。

  緊接著,是一陣飯菜的香氣。

  那是白米飯混合著紅燒肉的味道。

  在平時或許算不上什麼美味,但在此時此刻。

  對於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千面郎君來說,無異於龍肝鳳髓。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肚子裡發出雷鳴般的抗議。

  「吃飯了?」他試探著問道。

  依然沒有人回答。

  只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人似乎在柵欄外坐下了,然後開始吃飯。

  吧唧嘴的聲音,喝湯的聲音,甚至是牙齒咀嚼脆骨的聲音……

  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鑽進千面郎君的耳朵里。

  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撓著他的心。

  「給老子……一口……」

  千面郎君終於忍不住了,他的尊嚴在生理的極限面前開始動搖。

  柵欄外的人似乎停頓了一下。

  然後,一個平緩的聲音緩緩響起。

  「你還能活多久?」

  這句話沒頭沒腦。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那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

  那誘人的飯菜香氣,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來!你給我回來!!」

  千面郎君瘋狂地掙扎著,鐵鏈嘩嘩作響,激起水池裡的污水四濺。

  但回應他的,只有無盡的回聲,和重新降臨的死寂。

  顧青山提著食盒,慢悠悠地走在甬道里。

  他沒有撒謊,他確實在熬鷹。

  只不過,這隻鷹他不是為了給朝廷熬的,而是為了給自己熬的。

  他需要千面郎君在精神崩潰的那一瞬間,交出他想要的東西。

  回到班房,顧青山將那碗根本沒動過的紅燒肉倒進自己嘴裡,大口嚼著。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味道不錯。」

  他眯起眼睛,感受著食物帶來的熱量在體內化開。

  滋養著那層早已饑渴難耐的「重甲」。

  接下來的兩天,顧青山成了乙字獄裡最古怪的存在。

  他不去管其他犯人,也不跟同僚喝酒吹牛。

  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七號房那漆黑的甬道口。

  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每隔半個時辰,就用力敲一下旁邊的鐵欄杆。

  「當——!」

  清脆的金鐵交鳴聲,在死寂的黑暗中能傳出很遠。

  每次敲完,他就閉目養神,運轉著體內的《枯蟬蟄伏法》。

  隨著功法的運轉,他的呼吸變得若有若無,心跳更是降到了每分鐘只有幾次。

  整個人仿佛與這陰暗潮濕的天牢融為了一體。

  而在七號房內。

  千面郎君已經快瘋了。

  每當他意識模糊,快要昏睡過去的時候。

  那一聲如同催命符般的「當」聲就會準時響起,直刺耳膜,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一次,兩次,十次……

  這種折磨,比用刀割他的肉還要痛苦萬倍。

  他的精神始終處於一種高度緊繃卻又極度疲憊的狀態。

  就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皮筋,隨時都會崩斷。

  到了第三天晚上。

  當顧青山再次提著食盒來到柵欄外時。

  顧青山沒有點燈。

  他依然像前幾次一樣,在黑暗中打開食盒,讓飯菜的香氣飄進去。

  然後,他拿出了一壺酒。

  拔開塞子,濃烈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想喝嗎?」

  這是顧青山三天來說的第二句話。

  牢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一陣鐵鏈拖動的聲音響起。

  那個身影似乎正拼命地向柵欄這邊靠近。

  「給我……給我……」

  千面郎君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出人樣了,乾枯、嘶啞,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渴望。

  顧青山沒有動。

  他只是將酒壺傾斜,讓清冽的酒液倒在地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你看,這酒多好。」

  顧青山的聲音很輕,在黑暗中像是一個誘惑人心的魔鬼。

  「上好的女兒紅,在外面要二兩銀子一壺。」

  「可惜,你喝不到了。」

  「為什麼……為什麼……」

  千面郎君喃喃自語,精神顯然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

  「因為你要死了。」

  顧青山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那個百戶說了,再過兩天,如果你還不開口,就把你的皮剝下來。」

  「聽說你的易容術天下無雙,不知道沒了這張皮,你還能不能變?」

  這句話,像是最後的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千面郎君的心理防線。

  「不要……不要剝我的皮……」

  千面郎君驚恐地叫了起來,他這輩子最在意的就是這張臉。

  這是他行走江湖的本錢,也是他最後的驕傲。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顧青山聽著裡面的動靜,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火候差不多了。

  這鷹,快熬熟了。

  但他沒有急著收網。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

  他收起酒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不想死?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說完,他作勢要走。

  「別走!別走!!」

  千面郎君猛地撲到柵欄上,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條,指甲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我有錢!我有銀子!很多銀子!」

  「只要你幫我……幫我傳個話……我都給你!」

  顧青山的腳步停住了。

  他在黑暗中轉過身,雖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貪婪的氣息,卻演得恰到好處。

  「銀子?」

  顧青山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懷疑,又帶著幾分心動。

  「你一個階下囚,哪來的銀子?」

  「我有!都在外面!只要你能幫我聯繫上我的人……」

  「噓。」

  顧青山打斷了他,走回到柵欄邊,壓低了聲音。

  「這種話,要是讓那個百戶聽見,你我都得掉腦袋。」

  他蹲下身,隔著柵欄,那雙在黑暗中適應良好的眼睛。

  死死盯著千面郎君那張扭曲的臉。

  「我不信空口白話。」

  「想讓我幫你,總得拿點誠意出來。」

  千面郎君喘著粗氣,腦子裡一片混沌。

  此時此刻,在這個老獄卒面前,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孩子,毫無秘密可言。

  對方那種掌控一切的節奏感,讓他完全無法思考。

  「誠意……你要什麼誠意?」

  顧青山笑了。

  他在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柵欄。

  「聽說……你會變臉?」

  「我對那個,倒是挺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