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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報復(二)

  這世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顧青山那二百兩銀子,不僅沒把馬通的胃口填滿。

  反而像是往火坑裡倒了一瓢油,燒得更旺了。

  沒過幾日,馬通便在大堂里召集了丙字獄的所有獄卒,說是要商議「整頓監務」。

  大堂內炭火燒得正旺,馬通坐在原本屬於典獄長的太師椅上。

  手裡捧著個紫砂壺,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兩條腿還在那兒一晃一晃的。

  顧青山站在下首第一位,雙手攏在袖子裡。

  眼觀鼻,鼻觀心,活像尊泥塑的菩薩。

  「咳咳。」

  馬通清了清嗓子,綠豆眼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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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不出意外地落在了顧青山身上。

  「顧大人啊。」

  「下官在。」顧青山身子微微一躬。

  「最近這甲字獄那邊,鬧騰得有點凶啊。」

  馬通吹了吹茶沫子,慢條斯理地說道。

  「上面催得緊,說是要咱們丙字獄派個得力的人手。「

  」下去……協助調查一番。」

  這話一出,大堂里瞬間安靜。

  所有獄卒都把腦袋縮到了褲襠里,生怕被點到名。

  去甲字獄協助調查?

  那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誰不知道那地方現在邪乎得很,進去就是個死,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顧青山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馬通是拿自己開刀呢。

  要麼去送死,要麼,就得再拿出點「誠意」來買命。

  「大人,這……」

  顧青山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為難和驚恐。

  「下官這身子骨,您也是知道的,連走個路都費勁。「

  」若是去了甲字獄,怕是……怕是給大人丟臉啊。」

  「哎,顧大人這就謙虛了。」

  馬通皮笑肉不笑地擺了擺手。

  「咱們丙字獄,就屬顧大人資歷最老,經驗最豐富,你不去,誰去?」

  說著,他身子前傾,那雙透著貪婪光芒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顧青山。

  「還是說,顧大人覺得本官指揮不動你?」

  這是圖窮匕見了。

  顧青山袖子裡的手微微捏了捏。

  他看著馬通那副吃定了自己的模樣。

  心裡那個鮮紅的叉號,顏色又深了幾分。

  有些人,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他不講武德了。

  「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顧青山連忙擺手,額頭上適時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既然是大人吩咐,下官……下官自當從命。」

  「只是……」

  他頓了頓,一臉討好地湊上前去。

  「下官這就回去準備準備,交代一下家事。「

  」明日一早便去,大人看如何?」

  馬通見顧青山服了軟,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這老東西,果然是個軟柿子,隨便捏捏就出水。

  「行,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馬通大手一揮,「那就明日一早,本官親自送顧大人……上路。」

  這話說的,跟送喪似的。

  ……

  出了大堂,王大膽兒急得眼圈都紅了,圍著顧青山直轉悠。

  「大人!您真要去啊?那可是甲字獄啊!」

  「那馬通擺明了就是想弄死您,或者逼您交出家底兒。「

  」咱們……咱們跑吧?」

  顧青山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色。

  今兒個陰天,烏雲壓得很低,像是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破布,隨時都會塌下來。

  「跑?往哪兒跑?」

  顧青山緊了緊身上的棉襖,語氣平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們這些吃皇糧的,身契都在吏部押著呢。」

  「那……那也不能去送死啊!」

  「誰說我要去送死了?」

  顧青山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讓人看不懂的意味。

  他拍了拍王大膽兒的肩膀。

  「大膽兒啊,你去幫我辦件事。」

  「啥事?大人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

  」我王大膽兒皺一下眉頭就是孫子!」

  「沒那麼嚴重。」

  顧青山湊到他耳邊,低聲嘀咕了幾句。

  王大膽兒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滿是茫然。

  「啊?就這?」

  「對,就這。」

  顧青山眯了眯眼。

  「記住,做得乾淨點,別讓人看出來是刻意的。」

  「得嘞!您瞧好吧!」

  王大膽兒雖然不懂自家大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還是按照大人的話去辦。

  看著王大膽兒匆匆離去的背影,顧青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轉過身,看向大堂的方向,目光穿透厚重的門帘。

  仿佛看到了正坐在裡面做著發財夢的馬通。

  「路滑,小心摔著。」

  他輕聲呢喃了一句,轉身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丙字獄裡就熱鬧了起來。

  馬通為了顯示自己的威風,特意起了個大早。

  帶著幾個親信,說是要來視察工作,順便送顧青山去甲字獄。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甬道。

  這丙字獄建在地底,常年潮濕,地面上鋪的青石板早就被磨得油光鋥亮。

  平日裡都有獄卒專門打掃,但這幾天因為「整頓監務」。

  人心惶惶,這打掃的活兒也就沒人幹了。

  再加上昨晚不知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在必經之路上灑了一桶泔水。

  那泔水裡混著油星子,在這陰冷的環境下。

  凝成了一層滑膩膩的薄膜,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馬通背著手,昂著頭,邁著那六親不認的八字步。

  嘴裡還在訓斥著身邊的獄卒。

  「都給我精神點!看看你們一個個那慫樣!」

  「今兒個都給本官睜大眼睛學著點,顧大人這是去為國盡忠……」

  話音未落。

  他的右腳剛剛踩在那塊精心準備的青石板上。

  哧溜——

  就像是踩在了那抹了油的西瓜皮上,馬通那肥碩的身軀瞬間失去了平衡。

  「哎喲!」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在甬道里炸響。

  馬通整個人向後仰倒,兩條腿在空中胡亂蹬了兩下,然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砰!

  這一下摔得結實,連地面都仿佛震了震。

  「啊——我的腿!我的腿!」

  緊接著便是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馬通撕心裂肺的哀嚎。

  周圍的獄卒們都看傻了,一時間竟然沒人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過去。

  「大人!大人您怎麼了?!」

  顧青山一臉的「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地撲到馬通身邊。

  他這一撲,動作看似慌亂,實則極有章法。

  就在他的手即將扶住馬通的一瞬間。

  他體內那沉寂已久的骨骼猛地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震鳴。

  暗勁!

  他的右手,看似輕柔地扶住了馬通的後腰。

  實際上,一股霸道至極的震盪之力,順著掌心瞬間鑽進了馬通的體內。

  這股勁力極其陰毒,它不會立刻震碎內臟。

  而是潛伏在馬通的腎俞穴附近,慢慢地阻斷生機,侵蝕氣血。

  馬通只覺得後腰一麻,緊接著便是一股刺骨的寒意。

  但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那條摔斷的腿上,根本沒察覺到這點異樣。

  「快!快叫大夫!」

  顧青山一邊大聲吼著,一邊死死地「扶」著馬通。

  那力道大得,讓馬通覺得自己的腰都要斷了。

  「疼疼疼!輕點!你個老東西想殺了我啊!」

  馬通疼得冷汗直流,破口大罵。

  「大人恕罪,下官是太著急了!」

  顧青山連忙鬆了手,一臉的惶恐,但在低頭的瞬間,他眼底卻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

  這一掌下去,這馬通的下半輩子,怕是要在床上度過了。

  而且,活不過三年。

  腎氣枯竭,氣血兩虧,就算是神醫來了。

  也只能看出是個「操勞過度、先天不足」的虛症。

  「還愣著幹什麼!快把大人抬回去!」

  顧青山直起身子,衝著周圍那群嚇傻了的獄卒怒吼道。

  那架勢,比馬通還像典獄長。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把哼哼唧唧的馬通抬了起來。

  像抬死豬一樣往外跑。

  一場鬧劇,就這麼收了場。

  ……

  馬通這一摔,摔得不輕。

  小腿骨折,傷筋動骨一百天,再加上那莫名的腰痛。

  直接向上面告了長假,被人抬回了家。

  丙字獄不可一日無主。

  上面也懶得再派人來接手這個爛攤子。

  兜兜轉轉,這丙字獄的大權,又回到了顧青山手裡。

  而且還少了個礙眼的蒼蠅。

  坐在原本屬於馬通的太師椅上,顧青山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扶手。

  「這椅子,坐著是比那破藤椅舒服點。」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裊裊,掩蓋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王大膽兒湊了過來,一臉的崇拜。

  「大人,您真是神了!那馬通早不摔晚不摔。「

  」偏偏這時候摔,真是老天爺開眼啊!」

  顧青山笑了笑,沒有說話。

  老天爺開眼?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所謂的巧合,不過是精心算計後的必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