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獄,七號班房。
「他娘的!這也太欺負人了!」
王大膽一進班房,就把頭上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氣得渾身發抖。
「砍了火耗也就算了,還要咱們去搜刮犯人最後那點褲襠里的東西?「
」這……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嗎?」
其他的獄卒也是一臉的憤懣和憂慮。
他們在天牢混了這麼多年,深知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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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這些犯人雖然現在是階下囚,但誰知道哪天會不會翻身?
或者是外面還有沒有什麼厲害的仇家朋友?
把事情做絕了,那就是在給自己掘墓。
「顧頭兒,您倒是說句話啊!」
王大膽看向坐在角落裡,正慢條斯理地給茶缸里添熱水的顧青山。
顧青山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枸杞,輕輕抿了一口,熱氣熏蒸著他的臉,讓他看起來愈發顯得平庸且無害。
「說什麼?」
顧青山放下茶缸。
「官大一級壓死人。厲大人既然發了話,咱們照做就是了。」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
顧青山抬起眼皮,看了王大膽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警告。
「大膽,你要記住。咱們只是獄卒,不是判官,更不是神仙。「
」上面讓幹什麼,咱們就幹什麼。至於後果……那不是咱們該操心的。」
說完,他站起身,緊了緊身上的舊羊皮襖,從牆上取下那串沉甸甸的鑰匙。
「走吧,別讓厲大人的親兵等急了。要是被扣上個『抗命』的帽子,那可比扣三成火耗要嚴重得多。」
……
丙字獄的甬道里,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哭喊聲、咒罵聲、鐵鏈的撞擊聲,還有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悶響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的慘景。
厲嚴明帶來的那些黑甲衛士,下手極黑。
他們根本不把犯人當人看,衝進牢房就像是強盜進了村。
「拿出來!藏哪兒了?」
丙字三號房,一名黑甲衛士正踩在一個乾瘦老者的胸口上。
手中的刀鞘狠狠地砸在老者的臉上,鮮血頓時飛濺而出。
「大人……咳咳……真沒了……真的什麼都沒了……」
老者被打得奄奄一息,雙手死死護著懷裡的一塊破布。
「還敢嘴硬!」
黑甲衛士獰笑一聲,一把扯開老者的手,將那塊破布搶了過來。
那裡面並沒有什麼金銀財寶,只有半個發霉的饅頭,還有一張皺皺巴巴的、寫著歪歪扭扭字跡的家書。
「呸!晦氣!」
黑甲衛士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將饅頭踩碎,又將那封家書撕得粉碎,揚手灑在骯髒的稻草堆里。
「啊——!我的信!我兒給我的信!」
老者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瘋了一樣撲向那些碎紙片,想要將它們拼湊起來。
「找死!」
黑甲衛士眼中凶光一閃,抬腳就要踹向老者的太陽穴。
這一腳若是落實了,這老者必死無疑。
就在這時,一隻手看似「笨拙」地伸了過來,似乎是想要去扶那個老者。
「恰好」擋在了那一腳的必經之路上。
「砰!」
一聲悶響。
顧青山的身子猛地一晃,向後退了兩步,撞在了柵欄上。
臉上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捂著手臂倒吸涼氣。
「哎喲……這位大人,腳下留情,腳下留情啊。」
顧青山疼得齜牙咧嘴,一副窩囊廢的樣子,對著那黑甲衛士連連作揖。
「這老東西若是死了,回頭還得咱們兄弟抬屍體,這大冷天的,怪麻煩的。您消消氣,消消氣。」
那黑甲衛士感覺自己剛才那一腳像是踢在了一塊敗革上。
力道被卸了大半,心裡雖然有些奇怪,但看到顧青山這副卑躬屈膝的模樣,眼中的殺意也就淡了幾分。
「哼,看好這幫廢物!再敢私藏違禁品,連你們一起打!」
黑甲衛士罵罵咧咧地收回腳,轉身去了下一個牢房。
顧青山捂著手臂,依然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直到那衛士走遠了,他才緩緩直起腰。
袖子底下,那條剛才承受了重擊的手臂,連個紅印子都沒留下。
《鐵布衫》早已破限,這點力道對他來說,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正趴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拼命撿拾碎紙片的老者。
這老者他認識,是個落魄的秀才,因為寫詩諷刺朝政被抓進來的。
身子骨本來就弱,若是剛才那一腳挨實了,絕對活不過今晚。
「唉……」
顧青山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他蹲下身,假裝整理稻草,順手將幾片飄落在陰溝邊的紙片撿了起來,塞進老者手裡。
「藏好了。別再拿出來了。」
顧青山的聲音極低,只有老者能聽見。
老者渾身一顫,抬起頭,那雙渾濁的淚眼裡滿是感激。
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顧青山冷漠的眼神制止了。
顧青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恢復了那副冷眼旁觀的獄卒模樣,繼續向著下一個牢房走去。
救人?
不,他只是不想讓這牢里死太多人,死氣太重,會影響風水,也不利於他「養生」。
僅此而已。
……
這一整天,天牢里就像是被犁過了一遍。
所有的犯人都被扒得只剩下一層單衣,連藏在頭髮里的銀針、縫在鞋底的銅板,都被搜颳得乾乾淨淨。
那些原本還有些積蓄、能靠著打點獄卒過得稍微舒坦點的「富戶」犯人,一夜之間回到了赤貧。
而那些原本就窮困潦倒的犯人,更是雪上加霜。
入夜。
丙字獄終於安靜了下來。
但這種安靜,卻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顧青山坐在班房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那本《龜息延年長壽功》。
看似在研讀,實則是在運轉體內的氣血,溫養經脈。
「顧頭兒,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大膽癱坐在地上,手裡拿著個冷饅頭,一臉的喪氣。
「今天搜出來的那些東西,全被厲大人的人拿走了,連個銅板都沒給咱們留。「
」這以後……咱們喝西北風啊?」
其他的獄卒也是唉聲嘆氣,班房裡的氣氛低沉到了極點。
顧青山合上書,目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向外面漆黑的甬道。
「西北風?」
他輕笑了一聲,眼神深邃。
「能有西北風喝就不錯了。怕只怕,過幾天連風都喝不上了,只能喝血。」
「喝血?顧頭兒,您別嚇我。」王大膽打了個哆嗦。
顧青山沒有解釋,只是站起身,走到鐵門邊,側耳傾聽了一會兒。
在常人聽來,外面只有呼嘯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老鼠叫聲。
但在顧青山那經過《鐵布衫》強化過的敏銳聽覺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動靜。
「篤……篤篤……篤……」
這是一種極有節奏的敲擊聲。
聲音很輕,像是有人用指甲蓋在輕輕扣動牆壁里的水管,或者是鐵柵欄的根部。
這聲音順著牆體,從丙字獄的最深處傳出來,然後像是接力一樣,一個牢房接著一個牢房地傳遞著。
這是江湖上的暗語。
顧青山雖然不懂具體的含義,但他能聽出這聲音里蘊含的急促與暴戾。
厲嚴明這三把火,燒得太急,太旺,把這天牢里原本維持的一種微妙平衡,徹底燒斷了。
犯人們沒了活路,自然就要找死路。
而這死路的第一步,往往就是踩著獄卒的屍體過去的。
「大膽。」
顧青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啊?顧頭兒?」
「從今晚開始,值夜的人手增加一倍。「
」還有,去把庫房裡那些生鏽的鐵蒺藜都翻出來,撒在甬道的陰影里。」
「啊?這……有必要嗎?那些犯人現在都被打得半死不活的……」
「按我說的做。」
顧青山轉過身。
「還有,告訴兄弟們,送飯的時候,離柵欄遠點。誰要是嫌命長,想去試試犯人的牙口,我不攔著。」
王大膽被顧青山這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連忙點頭:「是是是,我這就去辦!」
等到眾人都去忙碌了,班房裡只剩下顧青山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從懷裡摸出一枚今天趁亂藏起來的銅錢。
銅錢在指尖翻轉,發出清脆的聲響。
「環境惡化,生存難度提升……」
顧青山看著那枚銅錢,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看來,這『苟』字訣,得練到更高一層才行了。」
他閉上眼,體內的按照摸索出來的方式收斂氣息,整個人仿佛與這黑暗的班房融為一體,連呼吸都變得若有若無。
……
與此同時。
丙字獄最深處,九號牢房。
一個渾身被鐵鏈鎖住的魁梧漢子,正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耳朵貼著牆壁,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一塊鬆動的地磚。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野獸般的光芒。
「篤篤……篤……」
漢子停下動作,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厲嚴明……嘿嘿……既然你不給我們活路,那咱們就一起下地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