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就這麼盯著王鵬飛看了半天。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陳默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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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啊。」
「我做的是人工智慧。」
「我讀了那麼多年書,寫了那麼多代碼,帶著團隊整天沒日沒夜地搞訓練,結果到了頭來,我的技術水平,全用在配合公司演戲上了。」陳默說道。
「這話可不能這麼講。」王鵬飛說道。
「人心不古啊。」陳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真的,人心不古。」
王鵬飛笑了起來。
「你少來這套,第三境那次比賽暫停換版本,方案當時你可是點了頭的。」
「那是實在沒辦法了。」陳默說道。
「當時離比賽就剩下那麼幾天時間了,重新訓一個中間檔的版本根本就來不及,咱們只能先用舊的頂著,落後了就報故障切新的。」
「那一次那是屬於應急,這一次你這是預謀,這兩者的性質能一樣嗎?」
「性質都一樣,都是為了人民服務。」王鵬飛擺了擺手說道。
「再說了,今天才周一呢,咱們時間充裕著呢。」
陳默沒有接王鵬飛的這個話,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打量著王鵬飛。
王鵬飛也不著急催他,慢悠悠地開口了。
「老陳,看來上次在食堂跟你講的,你還沒有完全吸收,今天再給你加加餐。你覺得那些觀眾看棋,到底看的是什麼東西?」
「看棋啊。」陳默答道。
「錯了,看的是心跳。」王鵬飛說道。
「要是真看棋的話,誰能看得懂你們搞的那些複雜變化啊。」
「觀眾們想要看的是懸念,是到了最後一刻才能分出勝負來。」
「我讓模型壓著水平去下,看著好像是在糟蹋你的技術,但其實呢,是讓你的技術換了一種觀眾們最喜歡看的方式給呈現出來。」
「這在運營裡頭有個說法,叫做內容的二次創作。」
陳默懶得去搭理王鵬飛的這套說辭,他心裡琢磨著,得怎麼才能殺殺王鵬飛的威風。
「那我考考你。」陳默說道。
「把圍棋程序的水平,精準地壓制在一個固定的檔位上面,和咱們直接訓出來一個最頂尖的模型,你覺得這兩個到底哪一個更難一些?」
「那肯定是訓頂尖的更難了。」王鵬飛答道。
「又錯了。」
陳默伸出手指頭,在空中點了一下。
「往強了訓,其實才是最省心的活兒。」
「只要數據管夠,算力管夠,咱們讓模型自己跟自己下,下個幾百萬盤,它的棋力自己就會往上漲了。」
「至於到底能漲多少,那就看天意了,反正大方向不用我去操心。」
「但是壓水平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要讓它剛好比第四境的選手強上那麼一點點,那到底要強多少呢?」
「是強半目呢,還是強一目半呢?」
「這個具體的度,到底該怎麼去把握?」
「而且下出來的棋,還得像那麼回事才行。」
「贏得要是太輕鬆了,普通觀眾一眼就能看出來。」
「要是故意去下臭棋,那些懂棋的人也是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它得去犯錯誤,犯那些合理的錯誤,還得在合理的地方去犯,犯完錯誤之後,還得再合理地把它給救回來。」
「這根本就不叫訓練。」陳默說道。
「這叫拿捏。」
王鵬飛聽完陳默說的這些話,坐在那裡沉默了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
「所以這事到底能不能做?」王鵬飛說道。
「能做。」
「那你跟我說這麼多幹嘛?」
「我抱怨兩句怎麼了。」陳默重新在椅子上坐直了說道。
「我抱怨,是因為這事情是真的挺麻煩的,比你想像中的要麻煩多了。」
「可我抱怨完了,我不還是得去做嗎?」
「而且做了還必須要做好,做好了之後連個能夸的地方都沒有。」
「我總不能跑去發個學術論文,說我成功把一個人工智慧,訓得剛好比業餘高手強那麼一丟丟吧?」
「真要發了,同行和學界的人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王鵬飛站起身來,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辛苦了老陳,回頭我給你向公司申請一筆專項經費。」
「經費的事情先不著急。」陳默說道。
「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下次要是再有這種需求,你提前一個月跟我打招呼。」
「別每次都等到比賽前一個星期,才跑過來告訴我說要精準控分。」
「我是能幹這活,但我可不想總這麼幹。」
「放心吧。」王鵬飛笑著說道。
「後面這幾個境界,我早就替你全都給想好了。」
陳默心裡頭忽然冒出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陳默說道。
「第四境需要一個版本,第五境也需要一個版本,至於第六境,咱們也得提前準備出來一個。」王鵬飛邊掰著手指頭邊說道。
「每一個境界,都得有跟它相匹配的模型才行,咱們總不能老是靠著比賽中途出故障吧。」
「故障這種東西,你用上一次,大家會覺得那是神來之筆。」
「你要是用上兩次,別人頂多覺得是巧合。」
「可你要是敢用上三次,看直播的那些觀眾們,恐怕就該給咱們公司寄刀片了。」
陳默頓時就沉默了下來。
合著自己接下來這段時間的工作,其實就是給一檔每周更新的節目,去準備一整套的演員陣容啊。
「我還有一個問題。」陳默說道。
「這要是萬一哪天觀眾們知道真相了,那該怎麼辦?」
王鵬飛走到實驗室的門口,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觀眾們是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的。」
「觀眾們只會記得,妙算這一路走來跌跌撞撞的,從業餘五級一路打到了職業棋手的面前。」
「而且這中間的每一關,它都贏得那麼驚險,每一關都讓人替它捏上一把汗。」
「人們其實根本就不愛看神。」王鵬飛說道。
「人們真正愛看的,是一個總是差那麼一點點就要輸掉、但最後卻總能贏下來的傢伙。」
王鵬飛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實驗室。
陳默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上不斷滾動的訓練日誌。
他覺得王鵬飛說的這套話好像確實有點道理,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琢磨了半天之後,陳默終於算是想明白了。
這道理全是王鵬飛的,但具體幹活的,全是他陳默自己的。
從陳默的實驗室出來之後,這事情還得出到夏冬那邊去過上一遍。
在八樓的總經理辦公室里,夏冬聽完了王鵬飛匯報的方案,抬頭看了王鵬飛一眼。
「你這是想要把妙算給做成一部連續劇啊。」夏冬說道。
「對。」王鵬飛一點也沒有掩飾的意思。
「每周更新一集,而且每一集的結尾處都留一個鉤子,好讓那些觀眾們下個星期還能準時蹲在直播間裡頭。」
「准了。」夏冬點點頭說道。
「不過就一條要求,你得控制好強度,可別把人家陳默給逼得跑路了。」
「他要是真跑路了,難不成到時候由你來訓這個模型啊?」
「放心吧,他這個人就是嘴上說不要,干起活來比誰都快。」王鵬飛笑著說道。
這話要是翻譯一下潛台詞,其實意思很簡單。
陳默這個人,屬於典型的嘴硬心軟。
嘴上罵得再凶,該乾的活一點不會落下,而且做出來的東西還總是保質保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