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鶴年被釘在城門石柱上,癲狂的笑聲順著五十四條暗金燈線,清晰地傳遍了整座護城水鏡。
「你毀掉的是半座燈陣,剩下那半座早已接進十萬人心口。」
話音落下的瞬間,地底翻出的五十四盞殘燈轟然大亮。
燈焰不再追逐神木或狐息,而是精準地映入了剛剛撤出城門的十萬百姓胸前。
那些剛剛熄滅的暗銀心火,再一次浮現。
每一盞燈,都對應著近兩千道心火血咒。
暗金燈焰在梵塵心的佛骨映照下,化出一百零八道清晰的虛影。
全城百姓只覺心口一松,那道盤踞已久的灼熱血咒,像是被一隻溫柔卻無法抗拒的手掌,從心脈中緩緩抽離。
每當一道血咒被徹底剝離,匯入燈陣,梵塵心周身的舍利火便明亮一分。
而他盤坐在燈心中央的身影,便會隨之虛化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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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垂在膝側的左臂,那截焦黑的佛骨在燈焰中寸寸消解,化作了第五十五盞骨燈的燈壁。
緊接著是他的雙腿,僧袍下擺隨著佛骨的燃燒而塌陷,仿佛從未有過實體支撐。
全城的心火血咒,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無辜者身上剝離,而後全部匯聚到他一人周身。
這是一場盛大而又殘忍的獻祭。
以一副功德佛骨,換十萬百姓生路。
「梵塵心!」
姜怡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撕開身前最後一道祖火屏障,不顧一切地沖向那片舍利火海。
萬靈神木的第三條祖根被她催動到極致,紫金藤蔓鋪天蓋地,企圖將那片火海整個包裹,強行吞噬。
然而,就在藤蔓即將觸及燈陣的瞬間,一層溫和的金色梵文從火海邊緣升起,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
護生經文。
是他早就設下的禁制,專門用來阻攔她。
他算到她會來,算到她會不顧一切地動用神木,所以提前封死了她救他的路。
「你用我教你的陣法,來防我?」
姜怡寧的眼眶硬生生被火光逼紅,她抬手,鎖骨下的共業蓮應聲而亮。
她竟是想用這道同生共死的蓮契,去強行分擔舍利燈陣的戒火。
「回來!」
樓霄天的吼聲從陣外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痛楚。
裴雲霽也沉下臉,以內印強行切斷了她與最近一盞骨燈的連接。
「他留下的護生梵文,連著燈陣根本,你若強行破陣,蓮契會先將戒火引回你的神木祖根。」
姜怡寧當然知道。
可她不肯就此旁觀。
神木被擋,她便收回藤蔓,轉而將全部心神匯於那道共業蓮。
她不再試圖分擔戒火,而是將自己的神魂凝成一根最細的紫金絲線,沿著蓮契的連接,悍然刺向梵塵心那逐漸虛化的心脈。
「你若不讓我分擔火,我便纏住你的心脈,鎖住你最後一縷元神。」
她的聲音透過蓮契,清晰地傳進梵塵心的識海。
「你想燒盡佛骨,也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你魂飛魄散。」
梵塵心的身影在火中微微一震。
他沒想到,她竟會用這種近乎自損的方式來強留他。
紫金絲線帶著她的體溫與決絕,死死纏住了他即將離體的元神。
樓霄天看著這一幕,握著霸王槍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胸口的護命血契滾燙,那道剛剛被姜怡寧親手壓下的舊傷,仿佛又有了裂開的跡象。
他終究是沒有選擇燃燒本源,而是將霸王槍奮力擲出。
長槍沒有攻擊燈陣,而是化作一道流光,懸停在梵塵心神魂投影的上方,散發出柔和的青木之氣。
「和尚,我不是在救你。」
樓霄天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只是不想看她為了一個留不住的人,把自己的心脈也搭進去。用我的槍做錨點,穩住你的神魂,別讓她白費力氣。」
霸王槍,是他神魂相連的本命法器。
以槍為錨,便等同於用自己的神魂去分擔梵塵心魂魄將散的衝擊。
槍身每震動一次,樓霄天的心脈舊傷便會撕裂一分。
他卻只是死死咬著牙,將涌到喉口的腥甜強行咽了回去。
另一側,裴雲霽的臉色也凝重到了極點。
他看著那片燃燒的祖火中,夾雜著無數屬於裴家的暗銀血紋。
「他燃燒的速度會這麼快,有一半是因為我裴家的血咒太過陰毒。」
裴雲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以僅剩的內層祖印為引,竟開始主動剝離那些纏繞在祖火中的裴氏血紋。
那是一個精細且耗費心神的過程。
他像一個最高明的外科聖手,將每一根屬於裴家的「引線」從熊熊燃燒的火焰中精準地抽離出來,為梵塵心減輕了至少三成的燃燒速度。
兩個不久前還視彼此為死敵的男人,此刻竟壓下了所有嫉妒與不甘,用各自的方式,去救同一個情敵。
只因他們都清楚,這是姜怡寧的選擇。
他們可以爭,可以搶,卻不能不尊重她此刻最想留住的人。
「娘親……」
姜四月抱著左翅被固定住的火靈隼,在楚凌霜的護持下,走到了燈陣的邊緣。
炙熱的火浪被楚凌霜的重錘罡氣擋在三尺之外。
小丫頭看著火海中那個身影越來越淡的梵叔叔,又看了看陣外臉色蒼白的娘親,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記得娘親的規矩,沒有釋放自己的九尾狐血。
她只是從儲物袋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半顆沒捨得吃的靈果,和最後一枚沾著火靈隼口水的舊佛珠。
她把這兩樣東西輕輕放進娘親留在她身邊的蓮光里,用自己最純淨的意念,將它們推向火海的中心。
「梵叔叔,四月來看你了。」
孩子稚嫩的神識,帶著不容忽視的執拗,一遍遍敲打著梵塵心的心防。
「你的靈果還沒吃完,你的佛珠也還在這裡,四月把它們帶來了。」
「你答應過要回來陪四月穿新的珠子,你不能變成一盞燈。」
「燈沒有手,不能陪四月玩,也不能再摸四月的頭了。」
天空之上,一道虛空裂縫被宏大的梵音撕開。
法寂首座的身影帶著大雷音寺百名長老,隔著界域顯現。
「阿彌陀佛。」
法寂的目光落在火海中心的梵塵心身上,帶著惋惜,卻更多的是認可。
「大雷音寺承認此番護生之舉。梵塵心,你雖已不是佛子,卻在行佛門最艱難的菩薩道。」
「我等在此,為你誦讀《護生經》,穩住你的元神,助你此行圓滿。」
宏大的經文之力化作金色華蓋,籠罩在燈陣之上,讓梵塵心那即將潰散的元神重新變得凝實。
然而,佛經只能穩住元神,卻無法替代他正在燃燒的佛骨。
這更像是一場莊嚴的告別,而非及時的拯救。
十萬心火,終於在這一刻全數脫離。
天荒城內,再無一個百姓因血咒而痛苦。
而那一百零八盞舍利骨燈,也徹底成形,懸浮在梵塵心的身後,將他最後的一絲血肉之軀,也燃燒殆盡。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透明。
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站在火海的盡頭。
他緩緩轉過身,隔著重重火光,深深地回望著那個不肯放棄他的女子。
他抬起那隻幾乎看不見的手。
那串姜怡寧送給他的,又被火靈隼吞了無數次的舊佛珠,從他的神魂本源中凝聚,緩緩飛向姜怡寧。
珠串落入她掌心的瞬間,冰涼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
姜怡寧死死攥住佛珠,指甲深嵌入掌心。
她看見,自己鎖骨下的那朵共業蓮,在那灼人的火光映照下,表面竟被燒出了一道細微的斷痕。
那是蓮契即將承受不住,開始崩裂的徵兆。
一道疲憊至極,卻依舊溫柔的聲音,順著蓮契,傳進她的識海。
「怡寧,燈芯只剩最後一寸,你再往前,我便先斷共業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