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閃過。
傳送陣的光芒在夜空下消散。
韓長生踩在雷開山外圍的黑土地上。
風裡帶著刺鼻的硫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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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名黑甲劍修同時落地。戰靴踩踏地面的聲音連成一片。
前方有一排石頭搭建的哨塔。
狂雷商會的守衛穿著黃衣,站在哨塔上。
他們看到白光,立刻敲響手裡的銅鑼。
「敵襲!」守衛指著韓長生的方向大喊。
韓長生沒有停下腳步。他抬起右手,往前一揮。
「殺進去。擋路的,全宰了。」韓長生下令。
李虎拔出闊背大刀,腳下發力。
地面被踩出一個大坑。他第一個沖向哨塔。
大刀帶起刺眼的刀芒,一刀劈碎了最前面的石柱。
石塔倒塌,上面的守衛跟著碎石一起砸向地面。
趙闊帶著黑甲護衛分散開,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漫過外圍防線。
飛劍在夜空里穿梭,帶起一串串血花。
黃衣守衛根本擋不住這種衝殺。
慘叫聲接連響起。
韓長生走在後面,踩著沾血的泥土,往雷開山主礦區走去。
雷開山主礦區,地下三千米。
這裡沒有光。
空氣里全是悶熱的土腥味和修士身上的汗臭味,牆壁上掛著幾盞快要熄滅的油燈。
王騰穿著破爛的麻布衣服。他站在礦坑邊緣,手裡拿著一把卷刃的鐵鎬。
他太瘦了。
臉頰完全塌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黑色的礦灰糊滿他的臉,蓋住了他本來的長相。
他的雙手布滿血泡,有的血泡破了,流出黃色的膿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結成硬塊。
一個胖監工手裡甩著帶倒刺的皮鞭,走過王騰身邊。
「動作快點!今天挖不出三塊雷晶,誰也別想喝水!」胖監工罵罵咧咧,靴子踢開地上的碎石。
他看王騰站著不動,一鞭子抽在王騰後背上。
「啪」的一聲。
麻布衣服裂開。
王騰背上多出一條血口子。
王騰身體晃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機械地舉起鐵鎬,砸在面前堅硬的黑色岩石上。
火星濺出來,燙在他的手臂上。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他的眼睛裡,沒有一丁點光芒。
眼珠子木訥地轉動,跟行屍走肉沒有任何區別。
王騰機械地揮動鐵鎬。他的腦子很空。
半年前,他在下界還是王家的大少爺。
家裡有長輩庇護,出門有幾十個高手跟著。
他自己修為高,脾氣傲。在那邊,沒有幾個人敢惹,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後來他偷渡上仙界。
第一天,他被飛升台的守衛抓住。
他反抗,被打斷了雙腿和四根肋骨。
守衛踩著他的臉,把他的臉按在泥水裡摩擦。
他的傲骨被硬生生打斷了。
在這座暗無天日的礦洞裡,他吃的是最差的伙食。
發霉的黑麵糊糊,裡面還混著沙子。
他幹的是最危險的活。
礦洞深處有毒氣,有隨時會塌方的碎岩帶。
監工專門把他趕到最深處去挖礦。
昨天,和他一起挖礦的兩個偷渡客被落石砸死了。
屍體被監工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去。
王騰停下手裡的動作,他轉過頭,看著礦坑右邊。
那裡是一條沒有探明底部的裂縫。裂縫裡往外吹著陰冷的風。深不見底。
王騰放下鐵鎬。鐵鎬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拖著步子,往裂縫走去。他走得很慢,腳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走到裂縫邊緣,王騰停下。
他看著下面黑漆漆的深淵。
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沒有皮鞭,沒有黑麵糊糊,沒有挖不完的石頭,痛苦的一生就這麼解決吧。
王騰閉上眼睛。他右腳抬起來,往前伸出去。
突然,整個地面劇烈晃動起來。
王騰身體失去平衡,往後摔倒,砸在礦渣堆里。
頭頂傳來巨大的爆炸聲,震得人耳朵發疼。
碎石從礦洞頂部砸下來,灰塵瀰漫。
礦洞裡的苦力丟下工具,抱住腦袋四處亂跑。
有人被石頭砸中,倒在地上大喊。
胖監工穩住身形,拿起腰間的傳音玉簡。
玉簡里沒有任何聲音。
他拔出腰間的長劍,指著亂跑的苦力。
「都蹲下!誰敢亂跑,我殺了他!」胖監工扯著嗓子大吼。
沒有人在意他的威脅,上面的震動越來越厲害。
殺喊聲順著通風井傳到地下三千米。
整個礦洞鬧騰得像一鍋燒開的水。
胖監工臉色發白。他舉起劍,準備殺幾個人立威。
他剛邁出一步。
一道刺眼的白色劍氣從正上方劈下來。
劍氣穿透了三千米的岩層。
礦洞厚重的穹頂像一塊脆餅一樣被切開。
巨大的石頭砸落。
外面的光線順著裂縫照進來,刺破了礦洞裡的黑暗。
胖監工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就被殘存的劍氣絞成一團血霧。
地上的苦力全趴在地上,雙手抱頭。
王騰坐在礦渣堆里。
他沒有躲避掉落的石頭,抬起頭,迎著裂口照進來的光。
光線太亮。
他抬起髒兮兮的手,擋在眼前。
一陣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吹散了礦洞裡的灰塵。
幾十個穿著黑甲的劍修順著石壁跳下來。
他們落地沒有發出聲音,手裡的飛劍滴著血。
幾個試圖反抗的礦場守衛剛拔出武器,就被黑甲劍修切斷了喉嚨,屍體倒在礦車旁邊。
礦洞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苦力粗重的呼吸聲和石頭滾落的聲音。
李虎扛著闊背大刀,從上面跳下來。
大刀砸在地上,砸開一條裂縫。他四處張望。
李旺旺緊跟在後面,他手裡拿著一張畫像,對照著地上的苦力一個個看過去。
腳步聲響起。
有人順著砸塌的廢墟走下來。
王騰放下擋在眼前的手,他順著腳步聲看過去。
那是一個穿著青色外袍的男人。
王騰的視線定住了。
他的呼吸停頓,眼珠子死死盯在這個男人身上。
那張臉,那個走路的姿勢,太熟悉了。
王騰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男人走下廢墟,踩在礦坑底部的泥地上。
他轉過頭,視線掃過縮在角落裡的苦力。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礦渣堆里的王騰身上。
男人停下腳步。他轉過身,面向王騰。
王騰張著嘴,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沙子,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腳鐐跟著撞擊,發出聲響。
韓長生看著王騰。
看著他臉上結塊的污垢,看著他破爛麻衣下露出的鞭傷,看著他那雙枯瘦如柴的手。
韓長生笑了一下。
「好長時間不見。」韓長生看著王騰,聲音平淡,卻傳遍了礦洞。
王騰眼睛瞬間紅了。
眼淚直接從眼眶裡湧出來,沖刷掉臉上的礦灰,留下兩道白色的痕跡。
他雙手撐著地,想站起來。但是雙腿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試了兩次,全摔了回去。
第三次,他乾脆不站了。
他翻個身,雙膝砸在尖銳的礦渣上。
他不覺得疼。他雙手抓著地上的泥土,腰彎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師父!」
王騰扯著嗓子吼出來。聲音沙啞,帶著破音,一時之間,淚流滿面。
以前在下界,韓長生收他當徒弟。他心裡不服氣。
他嘴上叫師父,心裡還覺得自己是王家大少。
但是現在,在暗無天日的礦洞裡,在他準備結束爛命的時候,韓長生劈開三千米的岩層,帶著人殺到他面前。
這一次,他是誠心的。他把所有的傲氣和架子,全磕碎在這片礦渣里。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鼻涕混著泥水流進嘴裡,他也不管。
韓長生往前走兩步,走到王騰面前。
他彎下腰,雙手抓住王騰的胳膊,用力往上提。
王騰很輕,輕得像一把乾柴。
韓長生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王騰站在韓長生面前。
他低著頭,不敢看韓長生,肩膀劇烈抖動,眼淚止不住地流,整個人已經哭成了淚人。
「師父……我沒用……我丟人了……」王騰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吐出字眼。
韓長生抬起手,拍了拍王騰的後背。
「沒事。以後師父罩著你。」韓長生說。
聽到這句話,王騰哭得更加傷心了。
他雙手捂住臉,放聲大哭。
哭聲在寬闊的礦洞裡迴蕩。像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靠山。
李虎走過來,看著王騰皮包骨頭的樣子,嘆了一口氣。
李虎抬起手,在王騰肩膀上捶了一拳。
「行了。說這些幹啥。」李虎粗著嗓子打趣,「大老爺們哭成這樣,寒磣不寒磣。」
李虎說完,轉過頭,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李旺旺走上前,從儲物袋裡拿出一件乾淨的黑色披風,裹在王騰身上。
接著他抽出一把短刀,對著王騰腳腕上的鐵鐐劈下去。
「咔嚓」兩聲,鐵鐐斷成兩截,砸在地上。
韓長生轉過身,看著前方。
礦洞入口的方向,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狂雷商會駐紮在礦場的大批守衛,順著地下通道涌了過來。
帶頭的是一個穿著銀色鎧甲的男人,他手裡拿著一把長槍,臉色鐵青。
「誰敢在雷開山撒野!」銀甲男人大吼。天仙境後期的威壓順著通道壓過來。
周圍的苦力嚇得往後退縮。
韓長生沒有後退。他看著通道里密密麻麻的守衛。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白色的瓷瓶,扔給李旺旺。
「給他餵藥。」韓長生吩咐。
李旺旺接住瓷瓶,倒出一枚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丹藥,塞進王騰嘴裡。
韓長生往前邁出一步。
「趙闊。」韓長生叫了一個名字。
通道上方的陰影里,趙闊倒掛在岩壁上。他拔出腰間的雙刀。
「在!」趙闊回答。
韓長生抬起手,指著前方的銀甲男人。
「殺光。」韓長生語氣平淡。
趙闊鬆開雙腳,整個人像捕食的夜梟一樣撲向那個銀甲男人。
五百名黑甲劍修同時拔劍,劍鳴聲響徹整個地下礦場。
李虎抓起闊背大刀,大吼一聲,跟著沖了上去。
韓長生站在原地。他沒有動手。他轉過頭,看著王騰。
王騰咽下丹藥。強大的藥力在體內散開。
他背上的鞭傷開始結痂,乾枯的經脈里重新有了靈氣。
王騰抬起頭。
他看著前面正在被黑甲劍修單方面屠殺的礦場守衛,看到了那個曾經打斷他雙腿的守衛,被趙闊一刀砍下了腦袋,腦袋滾到他的腳邊。
王騰握緊拳頭,他擦乾臉上的眼淚。
這輩子,他的命就是師父的。
「走。」
韓長生雙手背在身後,踩著滿地的殘破兵器,往通道外面走去。
王騰邁開腿,他緊緊跟在韓長生身後。
踩著仇人的血,離開這個吃人的礦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