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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妹妹

  雲海在腳下飛速往後退。

  韓長生踩著風,身後的天人宗已經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小點,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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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去南邊,去望月宗。

  大半天的時間,韓長生跨過了魏國南部的平原。

  眼前的山脈漸漸變得低矮,靈氣也變得稀薄了不少。

  望月宗的山門到了。

  韓長生落在山腳下。

  這裡沒有天人宗那種寬闊的青石官道。通往山上的路長滿了雜草,有些地方連石階都塌了,露著紅色的泥土。

  山門處的石牌坊斷了一個角,上面爬滿了黑綠色的地衣。

  那三個原本該發光的「望月宗」大字,現在灰撲撲的,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兩個守門的弟子坐在歪斜的石凳上。他們穿著的道袍領口已經磨損,手裡的長槍鏽跡斑斑。

  「站住。哪來的?」一個弟子睜開眼,斜著眼打量韓長生。

  他沒認出韓長生。

  韓長生沒有穿那種華麗的戰袍,只是一身簡單的青衫。

  「我找你們宗主。」韓長生說。

  「找宗主?」那弟子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嗤笑,「你是誰啊?宗主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

  韓長生沒說話。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彈了一下。

  一股無形的波動順著台階往上沖。

  路兩旁的雜草瞬間伏倒在地。山門上那塊快要掉落的石塊被震成了粉末。

  那個守門弟子直接從石凳上翻了過去,手裡的長槍掉在地上。

  「你……你……」他指著韓長生,牙齒在打顫。

  就在這時,山頂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紫色裙子的女子沖了下來。她的動作很快,但落地的時候氣息有些不穩。

  她是董倩倩,現任望月宗的宗主。

  董倩倩看清了山腳下的人。

  她的身體僵住了。

  「韓……韓祖師?」董倩倩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顫抖。

  韓長生點頭。

  「是我。」

  董倩倩快步跑下台階,變得十分的恭敬。

  「您回來了。」

  韓長生看著她,又看了看這破落的山門。

  「怎麼搞成這樣了?」韓長生問。

  董倩倩嘆了口氣,低下頭:「這些年,宗門裡的幾個長老為了爭奪那點靈脈,鬧得不可開交。南宮長老壽元盡了之後,宗門就沒出過煉虛期,弟子們都跑去投奔魏國或者大宋,北周了。剩下一幫老弱病殘,只能勉強守著這塊地。」

  韓長生看著她落寞的樣子。

  「劉望歸和韓小花呢?」韓長生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他這次來,就是想見見這兩個故人。

  韓小花曾被他當作親妹妹看待。

  董倩倩聽到這兩個名字,肩膀突然垮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甚至不敢抬頭看韓長生的眼睛。

  「韓祖師,進來說吧。」

  董倩倩領著韓長生往山上走。

  一路上,韓長生看到了更多敗落的景象。練功房的房頂漏了,也沒人修。

  藥田裡長滿了亂草,靈藥稀稀拉拉的。

  兩人進了大殿。

  這大殿漏風,窗戶紙破了幾個洞。

  董倩倩請韓長生坐下,她親自動手泡了一壺苦茶。

  「說吧。」韓長生接過茶杯,沒喝。

  董倩倩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乾。

  「望歸是個要強的人。」董倩倩看著指尖,「四十年前,她想衝擊化神境。可是望月宗的丹藥不夠,靈氣也不穩。她說想出去找機緣,去一個秘境看看。我勸過她,讓她等我湊夠靈石買一顆『破障丹』。她沒聽。」

  董倩倩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她去了三個月,就斷了消息。後來是宗門的化神期老祖,在古戰場邊緣的一處地縫裡,找回了她的屍體。」

  韓長生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一下。

  劉望歸。

  那個喊著自己舅舅的女孩子。

  「屍體帶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成人樣了。」董倩倩抹了一把眼睛,「是被人偷襲殺的。為了搶她懷裡的幾株草藥。」

  韓長生放下茶杯,木質的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韓小花呢?」韓長生問。

  董倩倩搖了搖頭。

  「小花姐更慘。她這輩子,活得太累了。」

  董倩倩嘆了口氣。

  「望歸死的消息傳回來那天,小花姐沒哭。她就坐在望歸的棺材旁邊,坐了三天三夜。等她站起來的時候,滿頭黑髮都白了。她的道心……直接碎了。」

  修仙者不怕受傷,就怕道心破碎。

  「她本來有元嬰期的修為,活個三四百年輕而易舉。可是自從望歸走後,她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不到百年,整個人老得就像個凡人老太婆。走的那天,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眼睛也看不見了。」

  韓長生沒有說話。

  他看著大殿外的風,捲起幾片枯葉。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韓小花的情景。

  那是很多年前的山林。天下著大雪,韓小花懷著孕,被一頭黑熊追得滿地打滾。她穿得破破爛爛,臉上全是泥土和血。

  是韓長生救了她。

  後來,她被丈夫拋棄,韓長生幫她拿回了尊嚴。

  他看她勤快,看她可憐,給了她靈根,讓她帶著女兒來望月宗投奔南宮長老。

  他以為,給她一個修仙的機會,她就能從此跳出苦海,長生久世。

  沒想到,最後還是死在了這所謂的「仙途」上。

  世事無常。

  「帶我去看看她們。」韓長生站起來。

  董倩倩點頭,帶著韓長生穿過主峰,走到了後山的一處懸崖邊。

  這裡有一塊向外突出的石坪,種了幾棵青松。

  兩座石碑並排立在那裡。

  石碑很乾淨,顯然經常有人擦拭。

  左邊的寫著:劉望歸之墓。

  右邊的寫著:韓小花之墓。

  韓長生走到石碑前。

  他看著韓小花的墓碑,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彎下腰,雙手疊在一起,對著墓碑鞠了一個躬。

  風吹過懸崖,發出嗚嗚的聲音。

  「韓大哥,小花姐臨走前,留了一封信。」董倩倩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

  布包被包裹得很嚴實,層層疊疊。

  她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封發黃的信。信封上沒有字,只畫了一朵小小的野花。那是韓小花以前最喜歡繡在衣服上的花樣。

  「她說,如果您哪天回來了,就把這封信交給您。她說她知道,您肯定會回來的。」

  韓長生接過信。

  信紙很薄,入手的重量幾乎感覺不到。

  他拆開信封。

  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歪歪扭扭,那是韓小花臨死前,在看不清東西的情況下寫的。

  「韓大哥:」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下面陪著望歸了。你別難過,這輩子我過得很值。」

  韓長生的視線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跡上。

  「我還記得那年春天。雪剛剛融化了,那頭黑熊跳出來的時候,我以為死定了。是你從林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枯枝,就那麼一下,黑熊就倒了。」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人肯定是神仙。後來你帶著我們去縣城,給我們買熱騰騰的包子,給我們換新衣服。你還記得嗎?你跟我說,人得為自己活著,不能讓那些爛人看扁了。」

  韓長生看著信,腦子裡浮現出當年的畫面。

  那個在包子鋪前,抱著女兒,吃得滿嘴油光的韓小花。她那時候對著他笑,眼睛彎得像月亮。

  「後來,你讓我們來修仙。我從來沒敢想過,我這雙手還能抓得住靈氣。我也沒想到,望歸能飛上天,變成人人尊敬的小仙子。」

  「那些年,我在望月宗,每天睜眼的時候都覺得是在做夢。我很感激你,真的很感激。」

  「你走後,望歸一直說要變強,說要以後能幫得上你。這孩子太死心眼了。她走了,我也該走了。我這輩子,前半生被男人嫌棄,被家裡人賣掉,後半生卻因為遇到了你,見了常人見不到的世面,修了長生法。」

  「大哥,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

  「來生,我還想給你當妹妹。」

  信紙的末尾,有幾個乾枯的水漬。

  韓長生拿著信,手指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當年的點點滴滴。

  她說:「大哥,修仙的人腳下冷,穿厚點。」

  這些記憶像針一樣,一下一下地扎著。

  韓長生看著墓碑。

  那個總是怯生生喊他「大哥」,總是在他回來時端上一碗熱水的女人,已經變成了一堆黃土。

  仙界。

  長生。

  韓長生突然覺得這些詞有些刺耳。

  他修了千萬年,救了那麼多人,最後卻連身邊的一個妹妹都護不住。

  這就是修仙嗎?

  他把信紙疊好,貼身放進懷裡。

  韓長生的眼眶紅了。

  他沒哭,但那雙看透了生死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

  「韓大哥……」董倩倩小聲喊了一句。

  韓長生沒回應。他站在風裡,看著天邊最後的一點晚霞。

  晚霞是紅色的,像極了當年大雪山里,韓小花穿的那件舊棉襖。

  「董倩倩。」韓長生開口,聲音有些啞。

  「在。」

  「把宗門裡的人都召集起來。」韓長生背起手,指尖微動,「誰殺的劉望歸,告訴我名字。」

  董倩倩愣了一下,隨即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知道,韓長生怒了。

  這個曾經平淡如水的男人,此刻身上散發出的殺意,讓整座後山的青松都在瞬間枯萎。

  「是……是神思門的副門主,還有散修『禍害老人』。他們為了搶奪那一株『萬年雪參』,聯手害瞭望歸。」董倩倩低著頭,聲音發狠。

  韓長生看著墓碑,聲音冷得像冰。

  「去準備一下,明天,我帶你們去滅門。」

  董倩倩抬起頭,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她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

  「是!」

  韓長生再次對著韓小花的墓碑彎了彎腰。

  「小花,大哥給你報仇。」

  他轉過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會出現一道深深的裂痕。

  風捲起他的衣角,發出一陣陣如刀鳴般的聲響。

  這一夜,望月宗的燈火,幾十年裡第一次全亮了。

  韓長生坐在那一間漏風的大殿裡。

  他手裡拿著那封發黃的信,反覆地看。

  信里提到的小山林,提到韓家村,包子鋪,提到的每一次相遇,都在他腦海里反覆播放。

  他在這一刻,不想當什麼祖師,不想當什麼救世主。

  他只想那個喊他「大哥」的女人,能再端一碗熱粥過來。

  韓長生閉上眼。

  一滴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砸在了那個畫著小花的信封上。

  他伸出手指,輕輕擦掉。

  「傻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