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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沒有你的世界

  崑崙山的風雪在身後逐漸變小。

  韓長生走下山道,靴底踩在凍硬的泥殼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小牧一直蹲在山腳下的背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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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子裡,屁股底下墊著塊石頭。

  看見韓長生下來,他猛地跳起來,拍掉屁股上的土,一路小跑迎上去。

  小牧左右看了看,沒見到葉淺淺的身影,眼神暗了一下。

  他張開嘴,哈出一口白氣:「主人,主母這是去了一個該去的地方。」

  韓長生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仙界那地方我知道,靈氣比咱們這兒厚實,到處是仙果靈草。主母性子好,長得又漂亮,在那兒肯定能過得風生水起。」小牧跟在後頭,嘴巴不停,「沒準兒過幾天,她在那邊站穩了腳跟,就把咱們也接過去了。您別傷心,這可是大好事……」

  韓長生停住腳,轉頭看了小牧一眼。

  小牧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韓長生的臉,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情緒,甚至有點冷。

  小牧縮了縮脖子,把剩下的話憋回嗓子眼,抬手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韓長生轉過身,繼續下山。

  兩人回到了那片草原。

  生活好像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又好像完全變了。

  帳篷還是那個帳篷,羊圈也還在。

  但韓長生不再打理這些東西。

  他在搖椅上一坐就是一天。

  春天,草長出來,沒人修剪。

  夏天,雨水沖塌了半邊土牆,他看都不看。

  秋天的風颳得緊,把剩下的幾件舊衣服吹得四處亂飛,掛在枯樹枝上。

  韓長生不再洗澡,也不再剃鬍子。

  他的頭髮開始打結,上面沾著草屑和灰塵。

  那身原本乾淨的袍子變成了灰黑色,領口磨出了毛邊。

  他整個人陷在搖椅里,像一截快要爛掉的木頭。

  小牧每天在旁邊忙活。

  他去河裡抓魚,去山上套兔子。

  他把烤好的肉遞到韓長生手邊,韓長生拿起來,機械地嚼幾下吞下去,眼神始終盯著遠處的天空。

  「主人,吃點這個,今天剛抓的岩羊。」小牧蹲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

  韓長生接過木籤子,沒吭聲。

  這種日子持續了整整一年。

  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韓長生的肩膀上,他沒動。

  積雪積了厚厚一層,他像個雪人。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積雪融化。

  這一天中午,太陽出奇得暖。

  韓長生坐在搖椅上,看著一隻螞蟻從他的腳面爬過去。

  他突然動了動手指,然後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由於站得太猛,他晃了一下。

  小牧正躲在羊圈後頭逗弄一隻新來的小羊,看見韓長生站起來,嚇得手裡的草料都掉了。

  韓長生走到河邊。

  他看著水裡倒映出的那個人。亂蓬蓬的鬍子遮住了半張臉,眼窩深陷,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

  他皺了皺眉。

  韓長生脫掉那身發臭的爛衣服,直接跳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他用手搓洗著皮膚上的泥垢,揉搓著打結的頭髮。

  冰涼的水讓他渾身肌肉緊縮,腦子卻變得無比清醒。

  半個時辰後。

  韓長生上岸,火球術在掌心燃起,瞬間烤乾了水分。

  他拿出一把鋒利的短刀,貼著皮膚,熟練地刮掉滿臉亂糟糟的鬍鬚。

  他重新梳理了長發,用一根簡單的青色髮帶扎在腦後。

  他從儲物戒指里翻出一套嶄新的月白色長袍。

  這件衣服料子極好,邊緣滾著淡淡的金邊,是葉淺淺以前給他縫的,他一直沒捨得穿。

  換好衣服,韓長生站在河邊,腰杆筆直。

  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眼神清亮。陽光照在身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凌厲又乾淨的氣息。

  那是以前那個讓無數宗門天才低頭的韓長生。

  小牧從羊圈跑過來,看到這一幕,直接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圍著韓長生轉了三圈,嘴裡嘖嘖稱奇:「主人,您這一變,我都快認不出來了。這長相,這派頭,主母要是現在看見,肯定得抱著您不撒手。」

  韓長生沒理會他的貧嘴,看了看四周破敗的景象。

  「去弄點吃的。」韓長生吩咐道。

  小牧心裡咯噔一下。

  他感覺到了,主人這種狀態不對。

  這不像是單純的開悟,倒像是要出遠門。

  「好嘞,您等著,我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來!」

  小牧跑遠了。

  他在山林里竄來竄去,抓了只最肥的山豬,又去溪邊采了野山椒和各種香料。

  天黑下來。

  空地上生起了一堆大火。

  小牧把山豬架在火上烤,手法極快。

  他不停地翻轉木棍,把調好的秘制料汁一遍遍刷在肉上。

  油脂滴進火堆,噼啪作響。

  濃郁的肉香味順著晚風飄出去老遠。

  「主人,嘗嘗這個,最好的脊背肉。」小牧割下一塊,恭敬地遞過去。

  韓長生接過肉,咬了一口。

  味道很重,辣中帶香。

  他吃得很開心,速度不慢。

  「味道不錯。」韓長生說。

  小牧蹲在火堆旁,拿木棍捅了捅火,悶聲說:「主人,您這是不想在這兒待了?」

  韓長生咽下嘴裡的肉,點點頭:「想換個模式生活了。」

  「換個模式?」

  「去看看故人,大唐神朝、魏國,還有那些老夥計。」韓長生看著跳動的火苗,「在這兒待得太久,骨頭都快生鏽了。」

  小牧猛地抬頭,眼睛發亮:「那您一定要帶上我啊!我在這兒除了放羊,啥事兒也沒有,早就憋瘋了。」

  韓長生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本來我想明天再問你的。」

  小牧急了,一拍大腿站起來:「問啥啊,現在就說了!主人您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刀山火海我都跟著,更別說去那些熱鬧地方了。我就當您的牽馬卒,給您處理那些雜碎。」

  韓長生盯著小牧,眼神有些深邃。

  「你真的願意離開?」韓長生問,「這裡有你的羊圈。而且,我記得你最近跟後山那隻女野狼精打得火熱,天天往人家洞裡鑽。」

  小牧的動作僵住了。

  他臉上的興奮漸漸淡下去,變成了一種糾結。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羊圈,又看了看遠處黑漆漆的山林。

  那隻野狼精……雖然脾氣暴點,但長得確實夠勁,尤其是那雙腿。

  「這……」小牧摳了摳腦門,支支吾吾起來。

  韓長生淡淡一笑:「可以給你兩天時間考慮。兩天後,我走。」

  小牧沒說話,低頭猛啃手裡的骨頭,啃得咔咔響。

  接下來的兩天。

  小牧變得異常沉默。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上躥下跳,也不再嘴碎。

  他把帳篷重新加固了一遍,把韓長生那些弄亂的木碗、木盆洗得乾乾淨淨,整齊地碼放在架子上。

  他甚至去山裡割了最嫩的草,把羊圈裡的羊餵得肚子滾圓。

  他在韓長生面前變得極其恭敬。

  早起打水,晚間備飯,動作小心翼翼,甚至有點卑微。

  第三天清晨。

  太陽剛從地平線升起,露水還沒散。

  韓長生站在河邊,背著一個小包袱。

  小牧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雙手擰著衣角。

  「走了。」韓長生輕聲說,抬腳準備過河。

  小牧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腳尖在泥地上划來划去。

  韓長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小牧的眼神很亂。他看看韓長生,又看看遠處的山。

  「捨不得那隻狼?」韓長生笑著問。

  小牧咽了口唾沫,聲音很小:「主人,我……我這條命是您給的。但我在這兒待了五百年了。這裡的草,這裡的土,還有那隻死狼……我……」

  韓長生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沒事。」韓長生語氣溫和,「你屬於這個地方。留在這裡守著羊圈,守著你的狼,也挺好。」

  韓長生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扔給小牧。

  「這裡面有幾套適合你練的妖修功法。別整天只知道鑽洞,修為落下了,哪天被野狼精吃了,沒人救你。」

  小牧接住玉簡,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雙膝跪地,對著韓長生重重磕了三個頭。

  「主人保重!」

  韓長生揮了揮手,轉過身,踏水而過。

  他走得很乾脆,一次頭也沒回。

  小牧跪在草地上,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草原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韓長生走在荒野中。

  他沒有駕雲,也沒有動用法寶。

  他就這樣一步步走著,看著路邊的野花,聽著林間的鳥鳴。

  前面的路很長。

  他要去見的人,有的可能已經老死,有的可能已經成了宗門巨擘。

  風吹過他的白袍。

  韓長生自言自語:「淺淺,等我。」

  他的步伐加快了一些,在荒原上化作一道虛影,朝著魏國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裡有天人宗,有葉淺淺留下的痕跡,也是他重新入世的第一站。

  這一路,他不再是一個頹廢的鰥夫。

  他是韓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