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站在蘇塵身後,手裡還握著九環錫杖。
陳光蕊先看見的是那張臉。
眉骨,鼻樑,下頜,連站著時肩背挺直的樣子,都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他張了張口,喉嚨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發不出聲音。
殷溫嬌本來要進屋取茶,聽見蘇塵那句話,腳步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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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先是看見一個和尚。
年輕,乾淨,眉目端正。
再仔細看時,她的手開始發抖。
茶碗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碎片滾到唐僧腳邊,茶水濺濕了他的僧鞋。
殷溫嬌盯著唐僧,一步一步往前走。
「這眉眼……」
她的聲音發顫。
唐僧握緊錫杖,想行佛禮,可手卻抬不起來。
殷溫嬌走到他面前,抬手捧著他的臉。
「彥兒。」
她喊出這兩個字,人就崩潰了。
「你是我的彥兒……你一定是我的彥兒……」
她一把抱住唐僧,喉嚨里先是低低的嗚咽聲,後來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十五年,日日夜夜,她不敢在母親張氏面前提起,也不敢在陳光蕊面前哭泣。
她怕一家人好不容易活下來,又陷入那段悲苦的回憶里。
可她每年都會做一件小衣裳。
三歲穿的,四歲穿的,五歲穿的。
她沒見過孩子長成什麼樣,只能按著村里孩子的身量估。
有時做大了,有時做小了。
唐僧被她抱著,身子繃得筆直。
金山寺十五年,晨鐘暮鼓,佛經戒律,法明長老教他諸法皆空,教他放下執念,教他莫被紅塵牽引。
他也照做了。
他能忍饑寒,能忍辱罵,能看著香客跪在佛前痛哭而不亂心。
可這個懷抱不講道理,讓他十五年來鑄就的一顆佛心就此崩潰。
他手中九環錫杖落在地上,發出響。
他低頭看著抱住自己的婦人,覺得眼前有些模糊。
原來那是淚水打濕他的眼睛。
「娘……」
這個下意識的稱呼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
殷溫嬌哭得更厲害,雙手死死揪住他的僧衣,像怕一鬆手人又沒了。
「哎,娘在,娘在這裡。」
唐僧抬起手,停在半空許久,最後回抱住她。
陳光蕊站在旁邊,眼眶通紅。
他想上前,又怕嚇著孩子。
陳光蕊早想過這一天。
他想,若孩子怨他,他受著。
若孩子不認他,他也受著。
只要能親眼看一眼,知道這孩子還活著,比什麼都強。
可真見到了,他才明白,原來有些東西根本克制不住。
這時,屋裡傳來咳嗽聲。
張氏拄著拐杖,從門後探出頭。
她年紀大了,耳朵不太靈,方才只聽見院裡有哭聲,還以為出了事。
「光蕊,溫嬌,怎麼了?」
陳光蕊趕緊過去扶她。
張氏走得慢,等她走得近了,看清院中那個年輕和尚,整個人停住。
她眯起眼,看了又看。
「這孩子……」
陳光蕊扶著她,聲音發啞:「娘,是彥兒。」
張氏手裡的拐杖滑到地上,她伸手去摸唐僧的臉,手抖得厲害。
唐僧鬆開殷溫嬌,跪了下去。
「奶奶。」
張氏沒說話,只彎下腰,雙手捧住他的頭,摸了摸他的光頭,又摸摸他的肩。
唐僧眼淚落在地上。
陳光蕊在一旁看著唐僧,想叫一聲兒子,又覺得這十五年虧欠他太多,叫不出口。
唐僧抬頭看他,父子二人隔著幾步。
唐僧記憶里那個刀疤臉漢子,與眼前這個青衫中年人慢慢重合。
他幼年時記不清事,卻記得有人抱過他,教他認字,給他削過一把小木劍。
那人臉上有刀疤,很兇,與眼前這個溫和的中年人不一樣,但此時兩張臉卻神奇的重合了。
「你……」唐僧停了停,「你就是我爹?」
陳光蕊點頭,眼淚掉下來,自己也沒顧上擦。
「我是。」
他又補了一句。
「我叫陳萼,字光蕊。你本名陳彥,是我的兒子。」
唐僧看著他,想問很多話,一時間卻說不出來。
蘇塵站在院門邊,看著團聚的一家人。
院外,一個村童扒著籬笆往裡看。
正是剛才被陳光蕊點名的李二牛。
他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滿院大人哭成一團,小聲嘀咕:「陳先生家裡來了和尚,怎麼哭成這樣?和尚念經還帶催淚的?」
另一個孩子拉他:「快走,等會先生看見,又讓你爹來。」
李二牛一聽這話,跑得比兔子還快。
院裡的氣氛本來有些壓抑,但被這兩句童言沖了一下,頓時將這壓抑的氣氛衝散了一些。
張氏抹了抹眼角,竟笑了一下。
殷溫嬌臉上也露出笑容,卻還是捨不得放開唐僧。
陳光蕊扶著張氏坐下,又把唐僧拉到木凳上。
殷溫嬌進屋,抱出一摞衣裳,一件件小衣,從小到大,疊得整整齊齊。
她放到唐僧面前,手指在最上面那件停了停。
「這是你四歲那年該穿的,娘做小了,後來又改了一回。」
唐僧伸手摸那衣裳密密麻麻的針腳密,淚流滿面。
此時蘇塵見一家人情緒緩和了一些,終於在一旁開口。
「陳光蕊,敘舊的話以後再說。陳彥身上牽扯佛門大因果,我瞞天過海的時間有限,不能讓他在此久留。」
聽到蘇塵的話,陳光蕊看向蘇塵,眼中還帶著淚,卻已經收住了情緒。
殷溫嬌聞言手一抖,放下手中衣服。
唐僧擦去眼淚,抬頭看著蘇塵。
「蘇施主,貧僧還要回去?」
「要回。」蘇塵道,「你若不回,佛門總有辦法把你逼回去。到時受苦的,就不止是你一人了。」
唐僧沉默不語。
此時陳光蕊站起身,理了理亂了的衣服,道:「不知先生有什麼吩咐?」
蘇塵看向陳光蕊,道:「我想讓你將昔日之事都告訴他。」
陳光蕊閉了閉眼,臉上有些掙扎,似乎不想讓自己兒子知道那殘酷的真相。
殷溫嬌在一旁臉色發白,卻沒有出言阻止。
蘇塵見他有些猶豫,繼續說道:「你一家若想擺脫命運,就該聽我的,讓你的兒子去承擔一切,去抗爭。」
他停了一下,聲音多了幾分冷意。
「所以,你該說出真相,讓他看看那漫天神佛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