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能聞言,身體一震,有些失神。
佛在心中,何須外求?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從小在寺中長大,聽得最多的,便是要虔誠供奉佛祖,日日誦經,時時禮拜。
可眼前這位了塵法師,卻說佛在心中,不必外求。
他細細品味著這句話,只覺得其中蘊含著極深的禪理,一時間竟有些痴了。
蘇塵沒有理會他的失神,徑直將他帶到了後院的一間禪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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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客房,你今晚就在此歇息吧。晚飯就快好了,稍後我再叫你。」
「有勞法師了。」法能回過神來,感激地說道。
安頓好法能,蘇塵回到伙房,將做好的齋菜和米飯,端到齋堂的石桌上。
齋堂里,一張簡陋的石桌,兩道齋菜,兩碗米飯,兩雙竹筷。
蘇塵和法能相對而坐。
法能已經餓了一天,聞著飯菜的香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雙手合十,默念了一段供養咒,才拿起筷子。
他夾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眼睛頓時一亮。
這青菜,只是用清水煮過,放了些許鹽巴,卻清甜爽口,比他以往吃過的齋菜都要美味。
「法師,這齋飯……」
「自己種的菜,自己煮的飯,自然會好吃一些。」蘇塵平靜地說道。
法能一邊吃,一邊忍不住打量著眼前的了塵法師。
這位法師看起來約莫五六十歲的年紀,看起來很普通,但身上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而且他說的話,總是那麼簡單,卻又發人深省。
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
法能主動收拾了碗筷,拿到伙房清洗乾淨。
等他回來時,發現蘇塵已經泡好了一壺清茶,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天邊的殘月。
「坐。」蘇塵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是,法師。」
法能坐下,蘇塵為他倒了一杯茶。
茶是野茶,味道有些苦澀,但回甘卻很悠長。
「你剛才說,你要去西天,求取真經?」蘇塵抿了口茶,終於開口,問起了正事。
「是。」法能立刻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神聖而嚮往的神情,「小僧自幼在南贍部洲長大,眼見我南贍部洲,佛法不興,眾生愚昧,沉淪苦海而不知。小僧不才,願發下宏願,徒步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求取佛法真經,帶回南蟾部洲,普度眾生!」
他說得慷慨激昂,眼中閃爍著光芒。
蘇塵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不緊不慢地問道:「你覺得何為普度眾生?」
法能一愣,這個問題,他自認為早已想得通透,當即回答道:「普度眾生,便是以佛法教化世人,幫助他們看破紅塵虛妄,脫離生老病死之痛苦,到達涅槃解脫的極樂彼岸。」
蘇塵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那我再問你,你怎麼知道,世人是痛苦的?」
「這……」法能被問住了。
世人皆苦,這難道不是佛法的基本教義嗎?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皆是苦。
他張了張嘴,正要引經據典地辯駁。
蘇塵卻沒給他機會,繼續問道:「你所謂的『苦』,是你認為他們苦,還是他們自己真的覺得苦?」
「你所謂的『極樂彼岸』,你見過嗎?你怎麼知道到了那裡,便不再痛苦了?」
一連串的追問,如同連珠炮一般,砸得法能頭暈目眩,啞口無言。
他從未思考過這些問題。
在他的認知里,紅塵是苦海,人生是虛妄,只有皈依真佛,脫離苦海,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這是所有經書上都寫著的道理。
可現在,了塵法師卻在質疑這個最根本的道理。
「你這是在動搖我的佛心!」法能看著蘇塵的眼神,帶上了一絲警惕和抗拒。
「我不是在動搖你的佛心,我只是在讓你看清自己的心。」蘇塵的語氣靜,「你連眾生為何而苦都不知道,連自己要去往的彼岸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你又如何去『普度』他們?」
「你口口聲聲說要普度眾生,究竟是為了眾生,還是為了滿足你自己『普度眾生』的念頭,成就你自己的功德?」
這句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法能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呆呆地坐在那裡,俊秀的臉上,血色盡褪。
是啊……
我真的是為了眾生嗎?
還是為了……那個「求取真經,普度眾生」的偉大名聲?
這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讓他不寒而慄。
夜色漸深,夜間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得庭院裡的那棵老樹,沙沙作響。
法能呆呆地坐在石凳上,蘇塵那幾句誅心之問,如同魔音貫耳,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你怎麼知道,世人是痛苦的?」
「你所謂的『極樂彼岸』,你見過嗎?」
「你口口聲聲說要普度眾生,究竟是為了眾生,還是為了滿足你自己『普度眾生』的念頭?」
每一個問題,都在對他從小建立的佛法認知進行拷問。
他從小在寺廟長大,佛法經義早已爛熟於心。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佛法的理解,遠超同輩。
他發下西行宏願,更是被寺中長輩贊為「有大毅力,具大智慧」。
可今天,在普度寺,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老僧面前,他竟連張口反駁都做不到。
「不……不是這樣的……」法能的嘴唇有些哆嗦,他試圖反駁。
「我見世人受生老病死之苦,為七情六慾所困,所以才發願救他們脫離苦海。這難道有錯嗎?」
他抬起頭,用一種求助的目光看著蘇塵,希望對方能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蘇塵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暗道:「金蟬子啊金蟬子,你雖然轉世了,但天生有一顆佛心,不把你的佛心打破,又如何能讓你看到真正的佛法?」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緩緩說道:「生老病死,是天地自然的規律,如同花開花落,四季更迭。你為何覺得它是苦?沒有生,何來死?沒有相聚,何來別離?你只看到了別離的傷感,卻沒有看到相聚的歡愉。你只看到了凋零的淒涼,卻沒有看到盛開的絢爛。」
「至於七情六慾,那是人之本性。食色,性也。有喜有怒,有哀有樂,方為活生生的人。你強行要人斷絕七情六慾,讓他們變得像枯木死灰一樣,那到底是『度』了他們,還是『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