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大飛手裡拿著幾份剛列印好的演員資料，風風火火地闖進辦公室。
剛一進門，他就愣住了。
原本屬於江晨的那張老闆椅上，此刻正癱坐著一個極其猥瑣、極其油膩的中年男人。
那人頭髮稀疏，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像是半個月沒洗。
臉上泛著一層令人作嘔的油光，眼袋浮腫，眼神渾濁。
嘴裡還叼著一根最廉價的紅塔山，菸灰掉在褲子上都懶得彈。
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子被生活那隻大腳狠狠碾壓過後的霉味。
「臥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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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飛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他猛地把資料往桌上一摔，指著那個中年男人的鼻子就開始咆哮。
「哪來的要飯的？」
「保安呢？保安死哪去了！」
「怎麼什麼人都往老闆辦公室里放？不知道這兒是機密重地嗎？」
大飛一邊罵，一邊擼起袖子就準備動手趕人。
「我告訴你！趕緊滾！」
「要是碰壞了這裡的一草一木，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然而。
那個「油膩中年」並沒有動。
他只是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用一種極其渾濁、卻又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大飛一眼。
然後。
他咧嘴一笑。
露出了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齒。
「大飛。」
那個男人開口了。
聲音沙啞，粗礪，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長能耐了啊。」
「連你老闆都敢打了？」
「……」
「……」
「……」
大飛那隻舉在半空中的手，瞬間僵住了。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眼珠子瞪得差點掉出眼眶。
這聲音……
這語氣……
還有那種哪怕變成了猥瑣大叔、卻依然掩蓋不住的「欠揍」勁兒……
「老……老江？！」
大飛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揉了揉眼睛，又湊近了仔細看了看。
沒錯。
雖然臉變了，皮變了，但這股子獨一無二的氣質，絕對是江晨沒跑了！
「臥槽！你……你這是去整容了？還是去毀容了？」
大飛嚇得往後退了兩步，一臉的驚恐，「你那張帥裂蒼穹的臉呢？你那身頂級流量的氣質呢？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這叫藝術。」
江晨吐出一口煙圈，極其享受地癱在椅子上，抖了抖腿。
「怎麼樣？」
「這造型，這氣質。」
「演個賣神油的落魄老闆，夠格不？」
「夠！太特麼夠了！」
大飛豎起大拇指，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你要是現在出門，說你是江晨，估計會被粉絲把腿打斷。」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江晨站起身，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完全陌生的自己。
嘴角，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卻又帶著幾分苦澀的笑容。
「程勇。」
他對著鏡子裡的那個男人，輕聲說道。
「歡迎來到……這個操蛋的世界。」
……
雖然江晨對自己的新造型很滿意。
但外界，顯然並不這麼認為。
當晨曦娛樂官博那條關於《我不是藥神》的立項公告發出去之後。
網絡上，瞬間炸開了鍋。
這一次，不是嘲笑他「窮」。
而是質疑他……
「不自量力」。
#江晨挑戰現實主義題材#
#一個唱歌的能拍好絕症？#
#江郎才盡還是譁眾取寵？#
這些詞條，帶著滿滿的惡意和質疑，迅速占據了各大熱搜榜單。
「我沒看錯吧？江晨要拍現實主義？」
「他一個搞喜劇的，去拍這種沉重的話題？這不是扯淡嗎？」
「就是啊！《瘋狂的石頭》火了是因為搞笑，是因為解壓。現在大家生活壓力這麼大，誰願意去電影院看絕症啊？」
「而且他還是個歌手出身！唱歌好聽不代表能拍好電影，更不代表能駕馭這種深度的題材！」
「飄了，絕對是飄了。賺了點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真以為自己是史匹柏呢？」
不僅是網友。
就連業內的一眾導演和影評人，也紛紛下場「潑冷水」。
某知名影評人「毒舌老王」髮長文痛批：
【現實主義題材，是電影皇冠上的明珠，也是最難啃的骨頭。它需要導演對社會有深刻的洞察，對人性有極致的剖析，更需要一顆悲天憫人的心。】
【而江晨？】
【一個靠選秀出道，靠綜藝翻紅，靠沙雕劇賺錢的流量明星。】
【他懂什麼叫生活嗎？他懂什麼叫絕望嗎？】
【他見過的最慘的事，恐怕也就是外賣送晚了十分鐘吧？】
【讓一個身價幾十億的富豪，去拍底層人民看不起病的痛苦？這簡直就是……當代的『何不食肉糜』！】
【奉勸江導，回頭是岸。別把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口碑，因為一部爛片給敗光了。】
這篇影評，得到了無數人的點讚和轉發。
大家都覺得。
江晨這次，是真的玩脫了。
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
工作室里。
江晨正穿著那身油膩的皮夾克，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盒幾塊錢的盒飯，吃得津津有味。
蘇小萌抱著電腦走過來，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老闆，網上的評論……不太好聽。」
「他們說你是在作秀，說你是在消費苦難，還說……」
「還說我是個只知道撈錢的戲子，不懂什麼是藝術，對吧？」
江晨咽下嘴裡的紅燒肉，連頭都沒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不用管他們。」
「可是……」
蘇小萌有些氣不過，「他們根本不知道你為了這部戲付出了多少！你都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了！」
「那又怎麼樣？」
江晨放下筷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演員的付出，不是用來博取同情的。」
「是用來呈現在大銀幕上的。」
「他們現在罵得越狠，到時候……」
江晨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神油瓶子，在手裡把玩著。
「臉被打得就越腫。」
「可是老闆。」
大飛也湊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眉頭緊鎖，「現在不僅是網友罵，連投資方都開始撤資了。」
「之前那幾個說要跟投的煤老闆，一聽說是這種題材，全都跑了。」
「說這種片子沒市場，肯定賠錢。」
「跑就跑唄。」
江晨一臉的無所謂，「咱們現在缺那點錢嗎？」
「錢是不缺。」
大飛嘆了口氣，「可是……這口碑要是崩了，以後選角都難啊。現在圈裡稍微有點名氣的演員，一聽說是你的戲，還是這種題材，都躲得遠遠的。」
「說是怕……晚節不保。」
「晚節不保？」
江晨被氣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窗外那個繁華而冷漠的世界。
「告訴他們。」
「這部戲，我不需要那些只會瞪眼、只會念數字的流量明星。」
「我也不需要那些放不下架子、演個窮人還要化全妝的大牌。」
「我要的……」
江晨轉過身，目光如炬。
「是真正的演員。」
「是那種……敢把自己打碎了、揉爛了，扔進泥土裡的演員。」
……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在「作秀」。
也為了更好地融入角色。
當天下午。
江晨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他沒有坐保姆車。
也沒有帶助理。
就穿著那身破皮夾克，踩著那雙人字拖，頂著那個雞窩頭。
一個人。
走上了魔都最繁華的南京路。
「咔嚓！咔嚓！」
果然。
沒走兩步，就被無處不在的狗仔給拍到了。
只是這一次。
狗仔並沒有認出他就是那個光芒萬丈的江晨。
在他們的鏡頭裡。
這只是一個……
形象猥瑣、舉止粗俗、甚至還在路邊隨地吐痰（當然是假動作）的……
落魄中年男。
很快。
這組照片就被發到了網上。
標題極其聳人聽聞——
【驚爆！某疑似過氣男星現身街頭，衣衫襤褸，神情恍惚，疑似精神失常！】
【昔日頂流淪為路人甲？生活所迫還是自甘墮落？】
雖然照片打了碼，也沒有指名道姓。
但眼尖的網友，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雙……
標誌性的人字拖。
「臥槽！這不是江晨嗎？」
「天吶！他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頭髮油得能炒菜，衣服髒得像抹布，這還是那個在鳥巢開演唱會的歌神嗎？」
「完了完了，這絕對是受刺激了！是不是新電影拉不到投資，破產了？」
「我就說他不行吧！非要拍什麼現實題材，這下好了，還沒拍就把自己給搞瘋了！」
網絡上，一片譁然。
有人嘲笑，有人惋惜，更多的是一種「傷仲永」的感嘆。
大家都覺得。
江晨，這次是真的廢了。
然而。
坐在電腦前，看著這些評論的江晨，卻笑了。
笑得極其開心。
「看來……」
他摸了摸自己那張油膩的臉，對著鏡子裡的「程勇」，敬了個禮。
「這易容術，確實牛逼。」
「連這幫火眼金睛的網友都騙過去了。」
「既然連他們都覺得我像個爛人。」
「那這個角色……」
「就算成了。」
……
與此同時。
晨曦娛樂的選角工作，也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
既然決定了不用流量明星。
那選角的範圍，就變得極其……
詭異。
「老闆，這個『黃毛』的角色，有個新人來試鏡。」
大飛拿著一份簡歷，表情有些古怪，「這小子……長得挺狠，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好像剛從局子裡出來。」
「叫什麼？」
「章宇。」
「讓他進來。」
五分鐘後。
一個留著寸頭、眼神陰鷙、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氣息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不說話。
只是冷冷地看著江晨。
那眼神，就像是一頭受了傷的孤狼。
江晨看著他。
沒有讓他試戲。
只是扔過去一根煙。
「會抽嗎？」
章宇接過煙，熟練地點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動作老練，帶著一種骨子裡的痞氣。
「行了。」
江晨拍了拍手，「就你了。」
「啊？」
章宇愣了一下，煙差點掉在地上，「不用……不用演一段？」
「不用。」
江晨指了指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裡，有我想要的東西。」
「那種……」
「想活下去，卻又隨時準備去死的……狠勁。」
搞定了黃毛。
接下來是那個為了給女兒治病、不惜去跳鋼管舞的單親媽媽——劉思慧。
這個角色，很難。
既要有風塵氣，又要有骨氣。
還要有一種……
讓人心碎的堅強。
面試了幾十個女演員，都不滿意。
要麼太艷，要麼太假。
直到……
一個穿著樸素、素麵朝天的女人，走進了辦公室。
譚卓。
她沒有化妝，也沒有穿高跟鞋。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道。
「導演，我能演。」
「我為了這個角色，去夜店練了一個月的鋼管舞。」
說著。
她挽起褲腿。
露出了一腿的……
淤青。
江晨看著那些傷痕，沉默了許久。
然後。
他站起身，對著這個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歡迎加入。」
……
演員一個接一個地敲定。
那個看似軟弱實則堅定的牧師。
那個為了活命卑微到了塵埃里的呂受益。
每一個角色，都是江晨精挑細選出來的。
他們或許不紅。
或許沒有流量。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眼裡有光。
那是對表演的敬畏，是對角色的渴望。
然而。
就在所有主要角色都基本確定的時候。
卻卡在了最後一個，也是最特殊的一個角色上。
那位……
看起來慈眉善目，實則內心冷酷，一直堅信「世界上只有一種病，窮病」的……
假藥販子，張長林。
這個角色，戲份不多。
但卻是整部電影的……
題眼。
他需要一種極其強大的氣場。
一種能夠壓得住場子，能夠用幾句台詞，就讓人不寒而慄的……
老戲骨。
「這個角色……」
江晨看著劇本，眉頭緊鎖。
他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名字，卻又一個個被否決。
要麼氣場不夠。
要麼……
太正了。
演不出那種骨子裡的邪氣和透徹。
「老闆。」
就在這時。
蘇小萌突然舉起了手，嘴裡還叼著棒棒糖，「我剛才在網上衝浪，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老頭。」
「誰？」
「王硯輝。」
蘇小萌把電腦轉過來，「演話劇的，不出名，但我看他以前演反派的片段，那個眼神……」
「絕了。」
江晨湊過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
那個男人正坐在審訊室里，面對警察的盤問，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那是……
一種對生命的漠視。
和一種……
對規則的嘲弄。
「嘶——」
江晨倒吸一口涼氣。
這特麼……
就是張長林啊！
「快！」
江晨猛地一拍大腿，「聯繫他！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把他請過來！」
「可是老闆……」
大飛在旁邊弱弱地提醒了一句，「咱們的預算……好像不太夠了。」
「之前那些演員雖然片酬不高，但加起來也不少了。」
「再請個老戲骨……」
「怕是連盒飯都要吃不起了。」
「沒錢？」
江晨愣了一下。
隨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剛剛被送來的、各大經紀公司發來的「推薦名單」上。
那裡。
躺著一個個光鮮亮麗、自帶流量、卻毫無演技的……
當紅小鮮肉。
他們的經紀人，在備註里寫著：【片酬好商量，帶資進組，只求一個露臉的機會。】
帶資進組？
江晨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看著那些名字，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雞賊、也極其腹黑的笑容。
「誰說一定要花錢請演員了？」
「咱們……」
「可以讓別人……花錢來演啊。」
「大飛。」
江晨指了指名單上那個名字最長、流量最大、演技最爛的小鮮肉。
「給這個……叫什麼蔡……蔡什麼坤的經紀人打電話。」
「就說……」
「我這兒有個極其重要的角色。」
「非他莫屬。」
「但是……」
江晨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
「咱們劇組窮。」
「想演？」
「得加錢！」
「讓他……」
「帶個兩千萬……進組！」
大飛：「……」
眾人：「……」
這特麼……
是選角？
這分明是……
綁架勒索吧？！
「老闆，你確定？」
大飛咽了口唾沫，「這要是傳出去，咱們的名聲可就……」
「名聲？」
江晨笑了，他理了理那件油膩的皮夾克，一臉的無所謂。
「我一個賣神油的。」
「還要什麼名聲？」
「再說了。」
他指了指劇本上那個只有一句台詞、出場不到三秒鐘的龍套角色——【保安乙】。
「我又沒騙他。」
「這個角色……」
「確實很重要啊。」
「畢竟……」
「沒有他……」
「誰來給我們……買盒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