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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萬一凡人能贏神明呢?你說是不是?

  金麥公國的官道上,逃亡的人群拖成一條灰撲撲的長線。

  羅爾把獨輪車推得吱呀作響。

  車上壓著兩袋麥粉,一隻銅鍋,半卷被褥,還有他六歲的兒子。

  妻子瑪莎抱著水囊跟在旁邊,嘴唇乾裂,裙擺沾滿泥灰。

  羅爾是金麥公國的糧商。

  半個月前,他還在自家倉庫里盤點新麥,想著今年麥價能不能漲兩成。

  三天前,白砂公國邊境傳來第一批難民,他們說天上有金色雲,雲下所有活物都在變灰。

  後來,他聽說是天使降臨了,但天使瘋了,它要淨化整個南域。

  羅爾當時還罵了一句胡扯。

  直到昨天早晨,金麥東邊的飛鳥一隻接一隻從天上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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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雀落在屋檐下,羽毛完整,眼珠卻成了灰白色。

  馬棚里的馬站著不動,鼻孔里吹出的氣越來越少。

  麥田從遠處開始發白,一壟一壟往這邊蔓延,像有人拿石灰粉刷過大地。

  河溝里的魚翻著肚皮浮上來。

  羅爾踩進水裡撈了一條,魚鰓仍在開合,腹部卻空得發脆。

  手指一捏,魚身從中間碎開,裡面只剩灰色薄殼。

  那一刻,羅爾把家裡的金幣全倒進腰包,拽著妻兒上路。

  海上。

  只要上船,離開南域,哪怕一輩子住在海上,也比留在這裡強。

  官道前方,逃難隊伍在一處三岔路口徹底散開。

  最大的一股人流朝西南港口衝去,牛車、馬車、推車擠成一團,哭喊聲和鞭子聲混在一起。

  第二股人朝北邊死亡荒漠走,聽說那裡發現了上古商隊留下的舊路,也出現了自稱能穿過死亡荒漠的嚮導。

  最小的一股只有三百來人,沿著通往逐汐的舊官道往西走。

  羅爾的腳步猛地停住。

  那支小隊最前面,有個瘦得像蘆葦稈的少女。

  她背著破布包,腳上草鞋磨穿,露出的腳趾滿是血痂。

  妮雅。

  金麥南邊失地來的貧民少女,父母早在魔獸潮里死了。

  之前有過一面之緣。

  她給羅爾搬過三個月麥袋,手腳勤快,話少,吃飯也從不多要一口。

  羅爾把獨輪車交給妻子,幾步衝過去,一把拽住妮雅的胳膊。

  「你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

  「天使就是沖赤色聯邦去的,你還敢往逐汐跑?」

  「你嫌死得不夠快?別人都挑偏僻的地方去,你倒好,給自己挑個豪華墳地!」

  妮雅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懷裡的赤色聯邦傳單掉進泥里。

  她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紅色印章。

  羅爾氣得胸口起伏。

  「港口在那邊可以。」

  「死亡荒漠在那邊也可以。」

  「你偏偏要跟著這群傻子往赤色聯邦走,天使一巴掌下來,連灰都不剩。」

  妮雅低著頭,手指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羅爾的妻子也好心插了一句。

  「羅爾說的沒錯,天使的金色領域一直在擴大,白砂那邊整片城鎮都被吞沒了。」

  「照這個速度,覆蓋整個南域只是早晚。」

  「要活命,只能離開南域。」

  羅爾立刻點頭。

  「對!離開南域!」

  「去海上,是最好的選擇。」

  人群里有人罵起來。

  「船票三百金幣一張!」

  「昨天才五十,今天三百!」

  「我一家六口,哪來一千八百金幣?」

  另一個方向,死亡荒漠嚮導站在石坡上,高舉木牌。

  「一百金幣!」

  「少一枚金幣都不帶!」

  「荒漠空間亂流暴動,敢跟就交錢,不敢就滾!」

  罵聲、哭聲、討價還價聲把三岔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妮雅慢慢攤開手掌。

  掌心裡躺著二十枚銅幣。

  這是她全部的錢。

  羅爾的喉嚨一時卡住。

  妮雅把銅幣重新塞回衣襟里,抬起臉。

  她臉上沾著灰,眼睛卻很亮。

  「羅爾叔,我去港口,連碼頭都進不去。」

  「我去荒漠,嚮導不會看我一眼。」

  「我知道天使就是朝著赤色聯邦去的。」

  「但那裡是整個南域最強大的國家,也是我唯一的去路。」

  「我沒的選。」

  「萬一呢,萬一凡人可以戰勝神明呢?」

  「你說是不是?」

  羅爾嘴唇微動,卻沒能說出話來,他慢慢鬆開了手。

  那張赤色聯邦傳單被風吹得嘩啦響,上面的赤色齒輪麥穗印章在塵土裡顯得格外刺眼。

  片刻後,三股逃亡隊伍徹底分開。

  羅爾推著獨輪車,帶妻兒擠進奔向港口的洪流。

  妮雅跟著那三百人的小隊,沿逐汐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沒人回頭。

  沒人敢放慢腳步。

  天邊的金色越來越亮。

  ……

  一天後,妮雅抵達赤色聯邦外環檢查站。

  三百人只剩二百七十九個。

  有人半路發燒倒下,有人被搶了糧食,有人哭著折返港口。

  剩下的人站在水泥路外,衣服破爛,臉色枯黃,手裡捏著皺巴巴的傳單。

  檢查站大門後,赤色聯邦士兵端著槍站崗。

  鐵絲網、探照燈、混凝土哨樓,還有遠處轟鳴的裝甲車,把這些難民壓得不敢大聲喘氣。

  妮雅前面的老藥販小聲嘀咕。

  「他們會不會把我們送去挖礦?」

  「挖礦也行啊。」

  「要是收過路費怎麼辦?」

  「這……」

  妮雅站在隊伍中間,掌心全是汗。

  她摸了摸懷裡的二十枚銅幣。

  她不知道入境赤色聯邦到底需要多少錢,

  也不知道自己這些銅板到底夠不夠。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登記桌後,聯邦登記員穿著灰綠色制服,面前攤著厚厚一疊表格。

  第一個難民哆哆嗦嗦遞上傳單。

  登記員接過來,掃了一眼,拿筆在表格上寫字。

  「姓名。」

  「年齡。」

  「有沒有傳染病。」

  「家屬人數。」

  難民答得磕磕巴巴。

  登記員蓋章。

  「下一位。」

  隊伍明顯鬆了一口氣。

  輪到妮雅時,她把傳單遞過去,手卻沒鬆開。

  登記員抬頭。

  「別緊張。」

  妮雅把傳單放下,又把二十枚銅幣也放在桌上。

  「我只有這些。」

  登記員低頭盯著銅幣,眉頭微微一皺。

  妮雅的心沉下去。

  他把銅幣推回去。

  「入境難民登記不收費。」

  妮雅愣在原地。

  登記員拿起筆。

  「姓名?」

  「妮雅。」

  「年齡?」

  「十四。」

  「識字嗎?」

  妮雅搖頭。

  登記員寫完,忽然抬頭問:

  「視力怎麼樣?」

  妮雅沒反應過來。

  後面的二百多人也一愣。

  有人咽了口唾沫。

  「啥?」

  登記員重複了一遍。

  「視力。」

  「能不能看清遠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