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橋里，空氣有些發悶。
連續兩個月的遠航，把所有人眼裡的興奮都磨出了疲色。舷窗外仍舊是一成不變的海，潮聲貼著鋼鐵船體反覆拍打，聽久了，像是整個世界都只剩這一種聲音。
林凡站在主控台前，看著最新補給表。
淡水一欄已經被紅筆圈了出來。
剩餘儲量還能撐，但不寬裕。艦上人數太多，機械冷卻、濾水系統清洗、人員飲用和日常維護，全都在吃水。再拖下去，不至於渴死人，卻會把本該留給突發狀況的餘量一點點磨掉。
旁邊，艦務官周成按著清單繼續匯報。
「外層裝甲鹽蝕區擴大到百分之十一，主要集中在左舷和艦艏前段。濾水系統這兩天有兩次報警，問題不大，但最好儘快做一次徹底清洗。」
林凡點了點頭。
「附近還沒有島鏈跡象？」
「肉眼沒有，常規光學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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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剛說完，雷達台那邊突然響起一聲短促提示。
滴——
整間艦橋的人幾乎同時抬頭。
值班雷達員先是一怔，緊接著整個人前傾，臉差點貼上屏幕。
「報告！」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壓不住的激動，「三十公里外發現固定回波，大體輪廓接近島嶼！」
這話一出，艦橋里那層長久不散的疲憊像被一腳踹開。
「島？」
「哪邊？」
「確認了嗎？」
好幾個人同時圍了過去。
林凡也走到雷達屏前。
綠色屏幕上，一塊相當清晰的陸地區域正懸在海面坐標上，輪廓起伏明顯，不像雜波，也不像一時的幻影回聲。
雷達員連調了三次參數，目標都穩穩待在原地。
「不是誤報。」
他吸了口氣，手都有點快了，「回波穩定，地形有高低差，範圍不小，推測是一座中型島嶼或者近海山體。」
航海組立刻把坐標投到主屏。
「三十公里。」
「正前偏東。」
「以我們當前航向，稍微修正就能切進去。」
林凡接過望遠鏡，來到舷窗邊，朝雷達指示方向望去。
什麼都沒有。
海平面平得像一條線，霧有，但不重。按理說三十公里的島，不至於一點影子都看不見。
他把望遠鏡遞給艾拉。
艾拉看了足足十幾秒，皺起眉。
「看不見。」
不止他，艦橋里幾名軍官輪著看了一遍，答案都一樣。
肉眼沒有，望遠鏡也沒有。
只有雷達上，躺著一整座島。
艾琳抱著數據板快步走了過來，褐色長髮有些亂，顯然是剛從設備艙被叫上來的。
她掃了兩眼雷達回波，又對照了海面折射記錄和溫濕變化，眼睛微微亮了。
「有可能是海面折射和潮霧疊層共同造成的隱形效應。」
林凡偏頭看她。
艾琳立刻把思路捋順。
「這片海域最近三天溫差不正常，海面水汽也穩定得過頭。如果近海區域存在持續性的溫濕分層，再疊加某種天然魔法霧場，就可能把整座島的輪廓往遠處拉平。肉眼看過去，會像什麼都沒有。」
她指尖點了點雷達圖。
「但雷達騙不了人。只要有實體反射，它就一定在那。」
周成聽得直點頭，臉上的疲色都散了大半。
「也就是說，真有島？」
「真有。」
艾琳說完，自己都忍不住抿了下嘴角。
艦橋里很快響起一陣不大不小的笑聲和吐氣聲。
不是那種狂喜。
更像一群人在長跑快窒息的時候，終於遠遠看見了補給站。
「有島就有機會有淡水。」
「避風灣也有可能。」
「要是還能順帶做裝甲檢修，那這一趟真值了。」
有人甚至已經開始琢磨熱水澡和新鮮淡水會是什麼滋味。
林凡沒去掃他們的興奮勁，低頭看了幾秒海圖。
這片海域本就陌生，遇到可補給島嶼，沒理由錯過。
更何況雷達附帶監測里，這塊區域上空的淡水水汽濃度也明顯高於周邊海面。
「減速。」
林凡開口。
「調整航向，靠過去。」
「是！」
命令一落，整艘母艦的節奏立刻變了。
航向微調，艦體轉向，低沉的推進聲順著鋼板往外盪開。導航組、雷達組、無人機組同時忙了起來，開始對前方海域做更細的掃描。
兩架偵察無人機先一步起飛，沿著目標區域拉出廣角偵察航線。
屏幕畫面傳回來時，艦橋里再次安靜了一瞬。
空中俯瞰下，那片海面仍像空的。
直到無人機逼近某個特定角度，鏡頭邊緣才突然出現一絲極淡的扭曲，像空氣輕輕褶皺了一下。再往前推，灰藍色的潮霧後方，終於慢慢露出一抹幾乎與海融在一起的暗色輪廓。
島真的在。
而且不小。
四周霧層天然聚攏，外海視角幾乎看不見它。只有靠近特定角度，輪廓才會稍稍顯出來一點。
周成盯著畫面，吐出一句：
「藏得夠深。」
林凡眼神微動。
能在外海藏成這樣，不像普通島。
可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補給，不是考古。
「繼續偵察，重點看海灣、水源、淺海帶和上島條件。」
無人機很快把更多數據送回來。
島東南側存在天然避風灣。
內側海域，適合大型艦體緩速靠近。
島上空有穩定淡水水汽上升，推測存在泉眼、溪流或者地下淡水層。
連最麻煩的裝甲檢修帶，都在淺灘邊緣找到了。
條件幾乎好得像專門給母艦準備的一樣。
艦橋里最後那點保留都徹底放下了。
「靠吧。」
「這不補都對不起雷達。」
「兄弟們，真要喝上新水了。」
林凡看著前方逐漸顯形的灰藍潮霧，心裡卻沒跟著完全松下來。
這地方太隱。
隱到像某種刻意藏起來的門。
不過母艦航行了兩個月，補水、檢修、確認方向，全都卡在眼前。只要不是正撞上主大陸的主港，他都不準備繞。
「戰備不解除。」
「武裝組繼續待命。」
「無人機先掃外圍。」
他下完令，目光再次落到那片逐漸逼近的潮霧深處。
海看上去仍舊很安靜。
安靜得什麼都沒發生。
而同一時間，祖靈島的潮霧內側，第一批剛入泉的幼崽還沒泡滿半日，最外圈負責望潮的守衛，臉色已經白了。
「黑影！」
守衛猛地從礁塔上翻下來，連滾帶爬沖向內島。
「潮霧外有黑影！」
「那座黑色山嶽……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