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岳端起茶杯，杯蓋在杯沿上輕輕刮拉著。
「真要是讓他們順著原有的公路平推過來，用不了幾天，機械化部隊就能開到咱們長沙城下。到時候，咱們在兩翼設伏的弟兄，拿血肉之軀去擋他們的戰車履帶嗎？」
一名師長站起身，神色凝重地回答：「長官的意思，是讓我們在撤退之前，把沿途的公路徹底炸毀？」
「光炸毀不夠。」薛岳放下茶杯，斬釘截鐵地反駁，「炸個坑，日本人填幾車土就能壓平。我要求你們做的，是讓這條路從地圖上消失！」
這句話分量極重，將領們面面相覷，一時沒想明白要怎麼讓公路消失。
薛岳起身走到牆邊的軍事掛圖前，手指順著新牆河一路畫向南方。
「下去以後，各軍、各師都要行動起來。發動一切力量，把從岳陽到長沙沿線的交通幹道，挖斷、挖深！那些修在水田旁邊的公路，不要光是挖坑，要把路基全給我掘了，翻成泥巴地！」
薛岳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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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算完。路基翻掉之後，引旁邊河溝和水田裡的水倒灌進去。這叫什麼？這就叫『化路為田』、『犁田蓄水』！」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羅卓英琢磨著這兩個詞，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好狠的招啊！江南這邊的土質本來就粘稠，公路被翻成爛泥田再灌滿水，一腳踩下去能拔不出鞋來。日本人的坦克要是開進來，那就得陷在裡頭當活靶子！」
「不僅是坦克。」薛岳冷哼一聲，「他們的牽引火炮、輜重卡車，全得歇菜。重武器進不來，岡村寧次就只能靠步兵用兩條腿蹚泥水。沒了大炮和裝甲車的掩護，他十一軍的精銳，也就是長了兩隻手兩隻腳的人，子彈打過去照樣透心涼！」
幾位川軍將領聽得直拍大腿，連連稱快。
但很快，有前線指揮官提出了切實的困難。
「薛長官，招是絕世好招。可是咱們要修築防禦工事，還要操練部隊準備迎戰。這麼大的土木工程量，光靠咱們當兵的這幾雙手，哪怕是不睡覺也干不完啊！」一名軍長面露難色。
薛岳聞言，並沒有發火，反而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咱們弟兄忙不過來，那就找幫手。」薛岳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這湖南、江西，不僅是咱們國軍的防區，更是老百姓的家園。你們平時手裡有槍，走在街上威風八面。現在，是時候放下身段，去求求咱們的父老鄉親了。」
「號召下去，動員湘贛地區的所有軍民百姓！」薛岳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會議室里震盪，「告訴鄉親們，小鬼子要來了，想要保住命，想要將來還能有地種，就跟著咱們一起刨路！」
羅卓英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長官說得對，抗戰到了今天，單靠軍隊是不行的。老百姓要是知道這路挖斷了能擋住鬼子，他們肯定幹得比咱們還賣力。」
薛岳直起身子，雙手背在身後，開始在長桌後方來回踱步。
「斷了日本人的路，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要斷了他們的糧。」
薛岳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日本人打進中國以來，打到哪裡搶到哪裡。以戰養戰，這是他們最慣用的伎倆。岡村寧次孤軍深入，他的後勤補給線被咱們的爛泥路一拖，肯定是走一步斷三節。這個時候，他們想要吃飯，就只能搶！」
「那咱們就讓他們連一粒老鼠屎都搶不到！」薛岳猛地揮動了一下手臂，乾脆利落。
「各部隊下去，立刻組織軍民，把沿線城鎮、村落的所有糧食、物資、甚至是鍋碗瓢盆，統統給我運到山上去！」薛岳指著地圖上的幕阜山等山區，「水井填死，房屋裡的柴火燒光。雞鴨鵝豬，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宰殺發給弟兄們加餐，但記住要給錢！」
薛岳咬著牙，字字句句透著一股狠勁。
「就算是日軍把地方占了去，他們得到的也只是一座連鬼都沒有的空城！咱們這幾十萬人，加上外圍配合的游擊隊，就這麼盯著他們。等他們餓得眼睛發綠，兩腿打晃的時候，就是咱們收網宰豬的時候！」
這番話描繪的場景，讓在座的將軍們熱血沸騰，仿佛已經看到了日軍在空城中絕望哀嚎的畫面。
「所以。」薛岳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卻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扶著椅背，「我給咱們第九戰區接下來的備戰，定下了一個十六字方針。」
所有將官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腰杆挺得筆直，等待著戰區代長官的最終指令。
「犁田蓄水、化路為田、運糧上山、堅壁清野！」
薛岳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十六個字，宛如重錘般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這十六個字，就是咱們把日軍拖死在湘北泥潭裡的護身符，也是這作戰計劃的魂！」
羅卓英唰地一下站起身，軍容嚴整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第九戰區十九集團軍，定將十六字方針貫徹到底！」
隨著羅卓英表態，會議室內的所有將官齊刷刷地站起身來，軍靴碰撞，發出整齊劃一的轟響。
「職下等定當貫徹到底！」
薛岳看著面前這些肅立的高級軍官，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愈發冷峻。
「話我說完了，接下來，就看你們怎麼做了。」薛岳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軍事命令，啪的一聲拍在桌案上。
「醜話說在前頭。這十六字方針，必須在會戰正式打響之前，也就是半個月之內，全部給我落實驗收！」
薛岳凌厲的視線依次掃過眾人的臉龐。
「半個月，任務重得能壓死人。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不管是苦口婆心地去勸，還是給老百姓下跪磕頭，又或者是掏錢請老百姓上手，這活必須按時幹完！」
「哪一個軍、哪一個師，在撤退的時候給日本人留下了一條好走的平路，留下了一粒能下鍋的白米！我薛伯陵不認人，只認軍法！到時候，別怪我的軍棍不認識老兄弟！」
「聽明白沒有！」薛岳厲聲大喝。
「明白！」眾將官轟然應諾。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叫苦連天。到了國運生死的關頭，這些軍人心裡都清楚，對敵人手軟，就是對自己的弟兄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