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月清司沒有說話。
他看向河面。
南岸炮聲已經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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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義寨方向的槍聲也變得零碎。
戰鬥接近尾聲。
這個時候轟炸。
還能炸誰？
炸中國軍？
也炸。
但更多是炸碎那些來不及帶走的屍體、炮車、殘旗和失敗的證據。
香月清司忽然覺得嘴裡發苦。
第14師團這場敗仗，不是寫幾句「仍在戰鬥」就能蓋住的。
泥巴可以抹在軍靴上。
抹不到太陽上。
……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電報一份接一份送來。
（預備役）第10師團詢問是否繼續向蘭封方向壓迫。
第16師團詢問商丘攻勢是否照舊。
第9師團請求明確側翼支援計劃。
其他各部也在問。
第14師團情況是否屬實？
是否繼續按原方案猛攻？
岡部直三郎把電文放到桌上。
「司令官閣下，各師團請求明確指示。」
寺內壽一站在地圖前。
他沒有立刻回答。
地圖上，蘭封、三義寨、睢縣、商丘連成一片。
這片地方，原本應該被帝國軍隊碾過去。
可現在。
第14師團在這裡碎了。
陳默不是死守。
他在固守。
吃完一個師團，刀鋒已經轉向商丘。
寺內壽一咬緊牙關。
如果繼續讓各部孤軍突進。
也許下一個被切下來的，就是第9師團。
或者第16師團。
作戰室里沒人說話。
寺內壽一終於開口。
「各師團暫緩孤軍突進。」
「原地整頓隊形。」
「等待方面軍統一命令。」
岡部直三郎抬頭。
「司令官閣下……」
寺內壽一看他。
岡部立刻低頭。
「哈依。」
命令傳出。
作戰室里的軍官都明白了。
日軍主動進攻的節奏，被第14師團的覆滅硬生生打斷。
這比丟一個城市還要嚴重。
……
睢縣方向。
第十六師團指揮部。
中島今朝吾接到命令後，盯著地圖半晌沒動。
參謀低聲道：「師團長閣下，第14師團……」
「閉嘴。」
中島今朝吾冷聲打斷。
參謀立刻低頭。
第九師團前沿。
正準備繼續壓迫第102師陣地的日軍步兵，被迫停下。
炮兵開始重新校正陣地。
軍官嘴裡喊著「等待統一攻勢」。
士兵私下卻已經傳開。
蘭封方向出事了。
第14師團栽了。
有老兵坐在彈藥箱上，低聲問：「難道天照大神真的不庇佑我們嗎？」
沒人回答。
以前他們信。
現在他們卻開始變得有些不太相信。
商丘外圍。
幾個正準備前推的聯隊開始挖壕。
工兵鋪鐵絲網。
炮兵轉移陣地。
進攻變成休整。
休整聽起來好聽。
其實就是停。
而這一停，給了睢縣第102師一口氣。
也給了戴安瀾的突擊師展開的時間。
……
6月1日上午。
日軍航空兵編隊飛臨三義寨上空。
防空哨的銅鑼響起。
噹噹當！
「防空！」
「鬼子飛機！」
鎮內清掃戰場的中國軍士兵立刻鑽進掩體。
陳默早有命令。
主力已經撤出大部。
留下來的都是警戒和清點部隊。
一個士兵剛拖著半箱子彈跑進地窖，外面就落下第一排炸彈。
轟！
街面被掀開。
殘牆倒下。
幾具日軍屍體被炸得飛起。
另一個士兵抱著繳獲的文件箱，趴在角落裡。
班長看他一眼。
「你抱它幹啥？」
士兵咬牙：「營長說了，這玩意比這些裝備值錢。」
班長點頭。
「有出息。」
轟！
又一枚炸彈落下。
地窖里灰塵撲了一臉。
士兵呸了一口。
「鬼子這是急眼了？」
班長冷笑。
「不是急眼。」
「是臉沒地方放，拿炸彈墊墊。」
炸彈一排排落下。
三義寨本就殘破的街巷，再次被炸開。
日軍屍堆被炸散。
還沒來得及清點的武器被埋進土裡。
幾處火頭燒起來，黑煙直往上冒。
天空里，日機盤旋了很久。
像是不把這座鎮子炸爛，就不肯走。
可鎮子裡的第14師團，已經沒了。
炸得再狠，也炸不回一個常設師團。
……
蘭封司令部。
方毅快步進來。
「軍座。」
「日軍航空兵正在轟炸三義寨。」
「另據各線觀察，日軍從徐州方向追擊而來的各個師團推進速度明顯放緩。」
「部分部隊就地轉入休整。」
李文田抬頭。
「真停了？」
方毅點頭。
「第九、第十六師團動作最明顯。」
「商丘外圍幾個師團也都同時停止進攻，原地開始構築陣地。」
屋內眾人都看向陳默。
陳默站在地圖前。
他的手指落在三義寨，又慢慢移到睢縣。
地圖上的紅點，確實慢了。
停頓。
整頓。
重新部署。
這些詞聽著平平無奇。
但在戰場上，就是時間。
時間就是命。
陳默淡淡道：「第14師團這口血，他們咽不下，也吐不出來。」
沒人笑。
這一仗贏了。
但接下來更難。
土肥原跑了。
寺內壽一沒有崩。
商丘方向的紅點仍舊密得嚇人。
陳默轉身。
屋內所有人立刻挺直腰。
他指向地圖。
「命令阻援各部。」
「也停止進攻。」
方毅一怔。
李文田也抬頭。
剛打完第14師團，日軍各部又開始停頓。
這時候不趁勢壓一壓？
陳默沒有解釋太多。
他手指從蘭封劃到睢縣，再劃到商丘外圍。
「各部原地休整。」
「構築防炮陣地。」
「警惕日軍偷襲、炮擊、轟炸。」
「前沿哨放出去兩層。」
「夜間不准生火。」
「各師彈藥重新統計，傷兵立刻後送。」
方毅迅速記錄。
李文田低聲道：「軍座，若日軍真的停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再咬一口？」
陳默看他一眼。
「咬誰？」
李文田沒接話。
陳默指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
「第9師團還在。」
「第16師團還在。」
「商丘外圍至少還有8個師團。」
陳默繼續道：「現在各部都是疲軍。」
「第一師打了幾天。」
「第71軍、新35師以及第三集團軍在三義寨巷戰里傷亡不小。」
「第一軍以及第64軍也是同樣的情況」
「玄武師昨夜突擊，也需要整補。」
「這個時候繼續追，追出去的不是刀，是舌頭。」
方毅抬頭。
「舌頭？」
陳默道：「累得伸出來收不回去的舌頭。」
李文田嘴角動了一下。
軍座罵人，總能罵出畫面。
陳默聲音平下來。
「打仗不是賭氣。」
「土肥原跑了，是可惜。」
「但第14師團主力已經沒了。」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不是為了一個逃走的土肥原，把十幾萬的部隊再丟進日軍八個師團的包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