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深夜。
貝卡谷地北段定居點指揮部周圍的哨位,按照常規時間表完成了換崗。
十一點四十分。
新上崗的哨兵從值班室領了熱水壺和一包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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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指揮部門前那條被路燈照亮的碎石路走了一圈,回到崗位的時候一切正常。
伊亞德通常會在十二點前後熄燈休息,這是定居點裡的人都知道的習慣。
十一點五十三分。
指揮部東側約六十米處的一間棚屋裡,五名暗部成員正在檢查裝備。
他們每個人都是標準的本地平民裝扮。
頭巾、長袍、布鞋,但藏在長袍下的裝備並不平民化。
微聲衝鋒鎗、通訊耳機、和以特殊手法塗裝的戰術匕首,無不在彰顯裝備的精良。
為首的是一個名叫阿扎姆的年輕人。
他是黎巴嫩南部本地人,從貝魯特逃難到貝卡谷地後被暗部吸納,經過了一年半的訓練。
把衝鋒鎗的彈匣在他手中旋轉,推到位後輕輕拉了一下槍機,確認子彈已經上膛。
"指揮部外圍還有兩個固定哨和一組巡邏隊。巡邏隊每二十分鐘經過指揮部正門一次,你們在兩輪巡邏之間的空當進去。"
耳機里傳來梁月的聲音,清晰而不帶多餘的情緒。
"目標此時應該還在辦公室。」
「薩米·拉赫曼二十多分鐘前剛從指揮部門口離開,根據現場觀察,他今晚應該不會返回。」
「行動時間為十二點零七分,巡邏隊通過正門後的第七分鐘。"
"明白。"
阿扎姆把耳機塞進耳朵,側身走出棚屋。
身後的隊員無聲跟上,幾人在指揮部門口東側的陰影里蹲下,與牆根的陰影融為一體。
十二點零七分。
巡邏隊的身影從指揮部正門前經過,腳步聲在碎石路上逐漸遠去。
最終消失在指揮部西側那排預製板房的方向。
阿扎姆緩緩站起,貼著牆根移動到指揮部門口側面的觀察死角。
指揮部的主入口是一扇刷著灰色防鏽漆的鐵皮門。
門上的鎖是瑞士產的三點式防盜鎖芯,暗部在三天前就已經複製過鑰匙模板。
阿扎姆把鑰匙插進鎖孔,手腕轉動的角度精準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鐵皮門向內打開了一條縫。
阿扎姆閃身而入,幾名隊員緊隨其後,門在他們身後被無聲合攏。
指揮部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
進門後是一條約四米長的短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同樣刷著灰漆的板門,門縫底透出燈光。
伊亞德還沒睡。
阿扎姆在走廊里停住,側耳傾聽了一會兒,門內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
他朝身後的兩名隊員打了個手勢,幾人分別貼住走廊兩側的牆壁,把微聲衝鋒鎗的槍口對準門口。
他上前一步,用左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板。
門內的翻紙聲停了一瞬。
"誰?"
"指揮官,薩米副官讓我送一份晚間氣象簡報。"
門內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椅子向後挪動的聲音。
腳步聲靠近門邊,鎖簧轉動的聲音很輕,門被向內拉開。
阿扎姆沒有等伊亞德看清他的臉。
他在門縫開到約十五厘米的瞬間側身擠入。
右肩撞向門板內側,把門撞得完全打開的同時左臂從下方抬起。
微聲衝鋒鎗的槍口抵住了伊亞德的胸口。
伊亞德的反應比普通人快得多。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了半步,讓槍口偏移了約兩指寬的距離。
同時右手向腰間摸去。
那裡常年別著一把白朗寧大威力手槍。
這是他在約旦時,從一輛被擊毀的約旦軍車上撿來的,用了好幾年。
但受過專業訓練的阿扎姆,明顯比他更快。
槍口在被偏開的瞬間微微下壓,一個短促的連發打在了伊亞德的右腿膝蓋上方。
兩發9毫米亞音速彈穿透了軍褲和皮肉,在股骨上留下一個裂口。
伊亞德的右腿一軟,整個人向右側傾斜,摸槍的手在傾斜中失去了準頭。
第二組連發擊中了他的右肩鎖骨下方,彈頭在胸腔內翻滾。
伊亞德仰面倒地,後腦撞在辦公桌腿上發出悶響。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在他視野里拉成一道白色的光帶,然後緩緩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他看到阿扎姆蹲下來,把微聲衝鋒鎗的槍口對準他的心臟,然後又移開了。
"部長說,要給你留個說遺言的機會。"
阿扎姆用阿拉伯語緩緩開口。
伊亞德張了張嘴,喉嚨里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
他的目光越過阿扎姆的肩膀,看到走廊里那四名持槍的暗部成員。
然後看到更遠處那扇虛掩的鐵皮門外,夜色中閃現的微光。
"她……什麼時候……"
"你在貝魯特的線人前天晚上就已經消失了。"
阿扎姆低頭看著伊亞德逐漸失去焦點的瞳孔。
"菲利普·努賈伊姆的信使昨天在的黎波里被截住,你寫給馬龍派的那份密函現在在部長的抽屜里。"
伊亞德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委以重任的族人會成為他們的走狗。
他以為那些精心挑選的年輕情報員,是他手裡最忠誠的底牌。
但那些人每一條匯報,都會先在暗部的備案文件里過一遍。
他以為和菲利普的秘密通信足夠隱蔽。
但信使離開貝卡谷地的第二天,就開始按照梁月的指令往返穿梭。
"你們的人……"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喉嚨里的血液讓每一個字都帶著氣泡破裂的聲響。
"有多少……已經……"
"很遺憾,兄弟,定居點裡所有和你有直接聯絡通道的人,一半以上在我們名單上。"
阿扎姆聳了聳肩。
"剩下的一半會在接下來二十四小時內被替換掉。"
伊亞德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的目光停留在天花板的某一點上,瞳孔擴散開,呼吸變得淺而急促,然後徹底停住了。
阿扎姆站起身,把槍收進長袍內側。
他看了一眼伊亞德的屍體,然後轉向辦公室另一側。
那裡有一扇半開的窗戶,窗外是一條通向定居點南端的干河床。
阿扎姆走到窗邊,把窗戶完全推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五美元面值的銀幣,隨意的扔在地上。
這是暗部行動的標準流程之一
在現場留下一些指向其他勢力的微小線索,用於誤導後續調查。
阿扎姆返回走廊時,死名隊員已經把指揮部門口的鐵皮門恢復到原來的狀態。
他們在門外留了約四十分鐘的等待時間。
然後以同樣的方式沿東側陰影移動,轉移到預先安排的第二撤離點。
在那裡換上了一輛天煞殿工程隊常用的白色皮卡,沿著谷地南端的碎石路駛向鑽井區方向。
皮卡開出約十公里後,阿扎姆在副駕駛座上取下耳機,用加密頻段發出一段簡短的確認信息。
"目標已清除。現場按計劃處理。"
梁月收到這條消息時,剛剛洗完澡在擦拭頭髮。
"通知牧羊人,讓他明天一大早去找薩米·拉赫曼。"
"是部長!具體理由如何選擇?"
"和伊亞德溝通次日的物資分配方案就行,務必讓薩米·拉赫曼發現伊亞德的屍體。"
"是。"
第二天清晨六點,薩米·拉赫曼推開指揮部鐵皮門的時候。
第一眼看到的是辦公桌上那個歪倒的茶杯,然後是半開的窗戶,最後是伊亞德仰面躺在地上的身體。
他站在原地保持了數分鐘的靜止姿勢。
然後快步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伊亞德的頸動脈。
皮膚已經涼透了,關節僵硬的程度顯示死亡時間至少在四個小時以上。
薩米·拉赫曼站起身,把伊亞德依然微睜的眼皮合上,然後走到窗邊。
窗台角落,一枚五美元硬幣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銀色光澤。
他拿起來翻看了一下背面,上面印著一行模糊的阿拉伯文標語。
這行標語他只見過一次,在三個月前從貝魯特返回的一名馬龍派聯絡員身上。
薩米·拉赫曼轉身走出了指揮部。
他沒有立刻召集部下召開追悼會,也沒有試圖封鎖消息。
他只是徑直穿過定居點的主幹道,走向北側一棟方方正正的水泥建築。
那是天煞殿工程隊在兩個月前建成的物資調配中心。
牧羊人已經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