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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老劉。

  天還沒亮透。

  四九城火車站的站台上,稀稀落落站著十幾個人。

  有扛著大包小包趕早班車的,有縮在角落裡打盹的候車的,有拎著搪瓷缸子賣熱水的。

  這會北方接站還沒成為傳統。

  大早上的人很少。

  白霧在晨光里翻湧,把那些人的臉都罩得模模糊糊。

  老劉站在站台最邊上,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電報。

  電報是昨天下午到的。

  他媳婦說帶著孩子今天一早到四九城,讓他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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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媳婦叫李桂花,老家是石門的,上個月帶著孩子回去探親,說好了個把星期就回來。

  結果一拖拖到快過年。

  前幾天才來信說買了票,讓孩子也嘗嘗坐火車的滋味。

  老劉是皮鞋廠的職工,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五。

  這年頭賺錢不易,他一個人養著三張嘴。

  省吃儉用攢了半年,才捨得讓她們娘倆坐一回軟臥。

  老劉想著等她們到了,先帶她們去前門大街吃碗滷煮,再去王府井逛逛給孩子買雙新棉鞋。

  孩子腳長得快,去年那雙早就頂腳了。

  為了這事,今早上他四點就起來了,換了一身乾淨的工作服。

  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揣著攢了三個月的布票和錢,提前一個鐘頭到了車站。

  可等到現在,K22次也沒來。

  站台上的大鐘指針指向六點半,天已經亮了。

  老劉看著那口鐘,又看看手裡的電報,心裡開始有些莫名的發慌。

  他跑去問值班員。

  值班員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鐵路,叼著煙,眼皮都不抬。

  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看著手裡的記錄本。

  「K22?那趟車晚點了,回去等著吧。」

  「晚多久?」

  「這我哪能知道。」

  老劉站在值班室門口,站了足足十分鐘。

  別說這年頭,就算是幾十年後的火車晚點都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對此老劉毫無辦法。

  他又跑回去站在站台邊上,盯著鐵軌盡頭的方向。

  一直盯到七點。

  七點過十分,站台上的人逐漸開始變多,漸漸地有人議論。

  「聽說昨晚石門那邊出事了?」

  「出什麼事?」

  「不知道,反正我那趟車臨時取消了,站里就讓等著。」

  「我這也是,等了倆鐘頭了。」

  老劉聽著那些人的議論,心中的不安越發濃重,就連手都開始有些抖。

  他又跑去找值班員。

  這次值班員沒叼煙,只是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正在接電話,嗯嗯啊啊地應著,一邊聽一邊在紙上記錄。

  掛了電話,一抬頭看見老劉,愣了一下。

  似乎在腦海中核對剛剛電話里的外貌特徵。

  隨後沉默了幾秒。

  「您跟我來一趟。」

  老劉被帶進一間小辦公室。

  屋裡坐著三個人,都穿著中山裝,臉色嚴肅。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站起來。

  「您就是劉建國同志?」

  老劉點點頭,眉頭忍不住皺起。

  他感覺似乎有些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那人沉默了一下。

  「鄭同志,請您先坐下,有個情況要跟您說一下……」

  老劉沒坐,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人的嘴一張一合。

  昨晚的事故被和盤托出。

  但幾人隱去了高頑與白蓮陽支的細節。

  只說了原因正在調查中,疑似敵特分子對列車進行的有預謀的破壞。

  老劉神情開始有些恍惚。

  後面的聲音他聽不太清了。

  他看見那人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包袱。

  包袱皮是花的,那是他媳婦過年時候扯的新布,說要給孩子做件新衣裳。

  裡面是一隻小孩的棉鞋,黑條絨面,白塑料底,鞋幫子上繡著一隻小老虎。

  老劉盯著那隻鞋,盯了很久。

  然後他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同志!同志您告訴我她們在哪兒?」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風裡的樹葉。

  那人把他扶起來,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說了些什麼。

  老劉聽不進去,他只是抱著那隻鞋,抱著那個包袱,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糊了滿臉。

  後來有人帶他去了一個地方。

  那地方在城西,是個挺大的院子,門口有當兵的站崗。

  他被帶進一間屋子,屋裡擺著幾張長條桌,桌上放著一些白布蓋著的東西。

  白布下是他媳婦的臉。

  慘白,冰涼,脖子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面隱隱透出暗紅色的痕跡。

  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像睡著了。

  老劉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看了足足十幾分鐘。

  這十幾分鐘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又看見旁邊那張床上,白布下面那個小小的輪廓。

  他走過去,雙手顫抖著掀開白布。

  露出下方孩子的臉。

  烏黑的眼睛閉著,小嘴微微張開,臉上還有幾點沒擦乾淨的血跡。

  老劉的手抖得幾乎蓋不上那塊白布。

  他轉過身,扶著床沿,整個人往下出溜。

  旁邊有人扶住他,把他扶到外頭,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有人給他端了杯熱水,他接過來,捧著,一動不動。

  後來有人來問他話,問他媳婦和孩子叫什麼,多大了,老家是哪兒的,有沒有什麼親戚。

  他一五一十地答,答得很清楚,就像平時在廠里匯報工作一樣。

  再後來有人給他一張紙,讓他簽字。

  他簽了。

  簽完字,有人把那個包袱遞給他。

  「鄭同志,您節哀,後續有什麼情況,我們會通知您。」

  他抱著包袱,走出那個院子。

  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掛在東邊,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沿著馬路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路上有騎自行車的人從他身邊過去,有拉板車的從他身邊過去,有說說笑笑的工人從他身邊過去。

  沒有人看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懷裡抱著的那個包袱里,裝著他媳婦和孩子最後的念想。

  他走到一個路口,停下來。

  往左是回廠里的路,往右是回家的路。

  他往右拐了。

  家在南鑼鼓巷邊上的一條小胡同里,一間十來平米的小屋,是他跟廠里借的。

  屋裡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

  床上還擺著他媳婦過年時候做的新被子,紅底碎花,她捨不得蓋,說要等天暖和了再蓋。

  他推開門,站在門口,看著那床被子。

  站了很久。

  然後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隔壁的王大媽聽見動靜,探頭來看,看見他那副樣子,嚇了一跳。

  「老劉?你怎麼了?你媳婦呢?孩子呢?」

  老劉沒吭聲。

  王大媽又問了一遍。

  老劉還是沒吭聲。

  王大媽覺得不對勁,趕緊跑去叫街道辦的人。

  等街道辦的人來的時候,老劉還坐在那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包袱。

  後來發生的事情,老劉記不太清了。

  好像有人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有人給他餵水,有人在他耳邊說話。

  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房頂,看著那根掛滿灰塵的房梁。

  他想起上個月送媳婦和孩子回老家的時候,孩子趴在車窗上,沖他揮手。

  「爸爸再見!爸爸早點來接我們!」

  他想起媳婦在信里寫的。

  「孩子可想你了,天天念叨你,這回回去你得好好陪陪他。」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夢,夢見媳婦和孩子下了火車,孩子撲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喊爸爸。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沒了!

  外頭的太陽越升越高。

  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老劉臉上。

  他閉上眼睛,任由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

  痒痒的。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