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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死佛幻境。

  高頑站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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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仿佛自己只是一縷飄蕩的意識。

  但這種狀態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

  很快。

  熟悉的景象開始浮現。

  那是被燈光照亮的牆壁。

  不再是洞穴的岩壁,而是糊著舊報紙的土牆。

  報紙已經泛黃髮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大躍進、人民公社之類的標題。

  接著是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桌腿用木片墊著。

  兩把歪歪扭扭的條凳。

  角落裡堆著柴火和雜物。

  牆上貼著一個胖娃娃抱著鯉魚的標準年畫。

  高頑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的布鞋。

  他的手變小了,皮膚變得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這裡似乎是他家的老屋。

  1960年之前。

  父母還在世時,他們一家四口住的東廂房小院。

  高頑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知道這是幻境。

  理智在尖叫,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是那個該死的佛像搞的鬼。

  但屋裡那股混合著煤煙、舊木頭和飯菜氣味的味道真實得可怕。

  「小頑子?站著發什麼呆呢?」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頑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灶台前,一個女人正在忙活。

  她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背對著高頑,正用鍋鏟翻動著鍋里的菜。

  煤球爐子吐著暗紅色的火苗,鍋里滋啦作響,熱氣蒸騰。

  女人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

  瘦削,蠟黃,眼角有細密的皺紋。

  但眼神很溫柔,嘴角帶著笑,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媽……」

  高頑的喉嚨里擠出這個字。

  聲音顫抖得不像他自己的。

  「哎。」

  女人應了一聲,又轉回頭翻炒著鍋里的幾根青菜。

  「快去洗洗手,叫你爸和你妹回來吃飯。」

  「今天廠里發補助糧,我摻了點白面蒸了不少窩窩頭。」

  高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女人的背影,指甲在掌心摳出一塊又一塊血肉。

  痛。

  但還不夠。

  這痛楚拉不回他沉淪的意識。

  「聽見沒有?」

  女人沒回頭,語氣裡帶著嗔怪。

  「這孩子,今天怎麼呆呆的?」

  高頑深吸一口氣,將眼裡的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轉身,推開門。

  門外是熟悉的院子。

  青磚鋪地,牆角長著雜草。

  隔壁的門關著那是鄰居家,再往前好像就是老聾子住的屋子。

  院子中間有棵老槐樹,樹幹上拴著一根晾衣繩,繩子上掛著幾件打補丁的衣服。

  黃昏的光線斜照進來,給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但高頑看見槐樹的影子拖得很長。

  長得不正常,像一隻趴在地上的怪物。

  他收回目光,繞到一旁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是一條胡同。

  和高頑記憶里一模一樣。

  窄窄的,地面是碎磚鋪的,兩邊是高矮不一的院牆。

  幾個孩子正在胡同里玩彈珠。

  這種亮亮的玻璃珠子從民國時期,就是孩子們的心頭寶。

  一直到前世的21世紀,在小孩子眼中都屬於硬通貨。

  看見高頑出來,幾人立即沖他嚷嚷。

  「小頑子!幹嘛呢?來玩啊!」

  「昨天贏了我那麼多,今天你不全給我吐出來,爺爺我跟你姓!」

  高頑沒理他們。

  他朝胡同口走去。

  腳步很沉,每走一步,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

  理智在瘋狂吶喊,讓他停下,讓他現在立刻馬上醒過來。

  但眼前幻境的力量太強了。

  它不僅僅在欺騙高頑的感官,更在侵蝕他的情感。

  那些被刻意壓抑的、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此刻全被翻了出來。

  赤裸裸的攤開在眼前。

  胡同口有個公用水龍頭,幾個婦女正在那兒洗菜、聊天。

  但凡誰敢提前走,立馬就是社死的下場。

  看見高頑,其中一個胖嬸笑道。

  「是小高啊?是不是在找你爸?他在街口下棋呢!」

  高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六年的時間,四九城變化頗大。

  高頑走出胡同,發現是一條稍微寬點的街。

  街兩邊是各種副食店、修車鋪、裁縫店。

  現在正是下班時間,街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鐺聲、說話聲、咳嗽聲混在一起,嘈雜而鮮活。

  高頑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街坊鄰居,從小看他長大的叔叔阿姨,一起玩到大的夥伴。

  但沒有易中海。

  沒有劉海忠。

  沒有賈張氏。

  沒有那些禽獸。

  眼前的這個幻境,似乎只復刻了自己記憶中美好的那部分。

  高頑走到街口,果然看見高父蹲在路邊,正和幾個老頭下象棋。

  棋盤是畫在地上的,棋子用碎磚和瓦片代替。

  父親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工裝,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眉頭緊皺盯著棋盤,手裡捏著一塊碎磚,久久沒有落下。

  「爸。」

  高頑囁嚅著嘴唇,忍不住喊了一聲。

  高父抬起頭,看見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喲,我大兒子來啦,等會兒啊,這局馬上完。」

  旁邊一個老頭砸吧了兩口煙。

  「高組長,兒子叫你回家吃飯呢,趕緊認輸把棋盤給老頭子讓出來!」

  「去去去,老惦記我的東西做什麼,自己去那邊畫一個!」

  高父笑罵,然後又低頭看棋盤。

  高頑站在那兒,就那麼靜靜看著父親。

  記憶里的父親就是這樣。

  愛下棋,棋藝不精但癮又大。

  脾氣有點倔,但對家人很好。

  下班回來總會從口袋裡摸出點小玩意兒,有時是一把炒豆子,有時是幾顆水果糖。

  「爸。」

  高頑又喊了一聲,聲音黏在喉嚨里,怎麼也咽不下去。

  高父終於落下棋子,然後大手在高頑頭上揉了一把。

  「走吧,回家吃飯。你媽今天是不是蒸了窩窩頭?我都聞著味兒了。」

  父子倆並肩往回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高父邊走邊絮叨。

  「今天廠里開會,說要搞技術革新。」

  「你爹我雖然沒什麼文化,但手藝還不錯,準備琢磨個小發明,說不定能給國家省點材料……」

  高頑默默聽著。

  這些話,父親前世確實說過。

  後來他確實也搞出了點小東西,還得了個先進。

  再後來,他就死了。

  走到胡同口時,高頑突然停下。

  「爸。」

  高頑看著高父。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壞的事,殺了很多人,你會怎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