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槐一愣,即將前沖的勢頭瞬間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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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還按在腰後的匕首柄上。
此刻掌心全是冷汗。
看著高頑消失在霧裡的方向,五指張開又攥緊,指甲摳進肉里。
九泉號令已經發動,此刻馬大槐掌心的血色符文像活過來一樣開始微微蠕動。
開始緩慢的消耗他的精氣神。
可山魁不能撲空氣。
那東西再凶再猛,也得有個目標。
現在目標沒了,藏在山林里的那頭紅毛山魁躁動得越來越厲害。
要知道山魁這種陰物,煉製時可是用了他的精血。
在這種情況下,山魁的凶性越是被激發,反噬起來也越狠。
要是再找不到目標,那頭擇人而噬的山魁可能會回頭撲向他這個主人。
「媽的……」
馬大槐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扭頭看向旁邊的趙有田。
這胖子這會兒臉色白得像死人,左眉那顆黑痦子格外扎眼,隨著他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
「趙有田。」
「你,頂上去看看。」
趙有田聞言渾身一哆嗦,猛地抬頭看向馬大槐,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
「馬爺,您!您說什麼?」
「特麼叫你你頂上去看看,對面那小子在哪!」
馬大槐重複了一遍,顯得很是不耐煩。
「那人肯定在霧裡沒走遠,你過去把他引出來,只要他一露頭我的山魁就能撲上去。」
趙有田嘴唇哆嗦著,他還想說什麼,但一時之間卻也找不到推脫的理由。
他看了看馬大槐,又扭頭看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只見霧裡什麼也看不見。
但剛剛那年輕人殘留的那股子煞氣,依舊徘徊在原地。
像臘月天裡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讓趙有田心頭直發毛。
他不想去。
打死他也不想。
趙有田在雙河公社當了這麼多年村長,欺負過老實人,剋扣過救濟糧,也幫著馬家溝處理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
可那些事他都是躲在後面,讓手下的民兵、讓村裡的二流子去干。
哪有真讓他拿著傢伙上去拼命的?
而且還是跟一個能單槍匹馬掃了五個村子的煞星拼命?
開什麼玩笑!
趙有田咽了口唾沫。
「馬爺我這三腳貓功夫,上去就是送死,要不,要不咱們一起?」
「一起?」
馬大槐打斷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一起上去,然後被他一起宰了?」
馬大槐往前跨了一步,逼到趙有田面前。
兩人離得近,馬大槐身上那股子從墳地裡帶出來的陰冷氣,混著血腥味和菸絲味,熏得趙有田差點吐出來。
「姓趙的,酆都門的規矩你再清楚不過,現在上去還有可能活,你要是敢跑,我保證你死得比誰都慘!」
這話不是威脅是陳述。
馬大槐這人心狠手辣,說到做到。
前年公社裡有個會計想舉報他們的事,第二天就被人發現淹死在糞坑裡,撈上來的時候渾身沒一塊好肉。
而且,據說他手底下的那頭山魁就是某個門裡的人煉製成的。
該怎麼辦?
如果跑的話要往哪兒跑?
這荒山野嶺的,霧又這麼大,跑不了幾步就得迷路。
而且……
趙有田眼角餘光瞟向旁邊的山林。
馬大槐這種養屍人,如果不把自己養的殭屍帶在身邊。
那麼八成就藏在附近的林子裡。
那東西的速度,他見識過一次。
去年冬天追一個逃跑的女人,三丈遠撲過去,只用了兩個呼吸。
趙有田的手開始抖。
他不想死!他慢慢往後退,但腳跟卻踩到一塊碎石,差點摔倒。
因為他看見了小翠。
這女人這會兒正站在馬大槐身後半步的地方,一隻手扶著岩壁,另一隻手藏在袖子裡。
她沒看趙有田。
她的眼睛盯著霧裡,側臉在昏暗的天光里顯得格外冷漠。
趙有田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小翠……」
他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哀求。
「咱們,咱們一起跑吧?這趟渾水不能蹚啊……」
不斷戒備周圍霧氣的小翠,聞言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趙有田。
但那眼神,卻是讓趙有田面色變得極其難看。
那不是看丈夫的眼神。
甚至不是看熟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條癩皮狗、看一坨爛泥巴的眼神。
「跑?」
小翠開口了,聲音又輕又脆。
「趙有田,你也不掏出你那根牙籤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這副德行也配讓我跟你一起跑?」
這話說得太過惡毒。
讓趙有田頓時愣住。
他張著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而小翠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那些憋在肚子裡的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什麼癩蛤蟆,廢物,孬種。
一個個詞往外蹦,每個字都像鋼針一樣扎得趙有田渾身哆嗦。
「要不是你死乞白賴向門裡要求,說你在雙河公社需要個婆娘打掩護,我小翠就算死,都不會跟你這個又肥又丑的老東西扯上關係。」
「還名義上的夫妻?呵……」
小翠冷笑一聲,往馬大槐身邊靠了半步。
這個動作很小,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我小翠在門裡雖說不是什麼大人物,但論身手、論心計,哪樣不比你強?要不是當年欠了馬爺一個人情,你以為我願意跟你在這窮山溝里耗著?」
「這些年你吃我的、用我的,連你那些見不得光的破事,哪件不是我幫你擦的屁股?」
「現在遇上硬茬子了,你倒想拉著我一起跑?」
小翠越說越快,神情也越來越激動。
就連那一張俏臉都開始扭曲。
「趙有田我告訴你,今天你要麼聽馬爺的頂上去,要麼……」
她頓了頓,藏在袖子裡的手微微一動。
「我現在就弄死你,免得你拖後腿。」
話音落下。
岩凹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有田呆呆地看著小翠,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她眼睛裡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殺意。
他突然想起來了。
三年前小翠剛來雙河公社的時候,確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那時候她還像個普通村婦,說話溫聲細語,做事手腳麻利。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她第一次幫馬家溝處理香膏開始?
還是從她跟馬大槐單獨進山辦事回來之後?
趙有田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這些年,小翠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冷,話越來越少。
偶爾半夜醒來,會發現她睜著眼睛盯著房梁,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還以為她是嫌這地方窮,嫌他沒能耐。
現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嫌。
她是壓根沒把他當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