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龍笙。
那過分清瘦的身軀，肩膀單薄，腕骨伶仃，臉上沒什麼血色。
明明年紀看起來比她還小些，一雙眼睛裡卻早已沒了這個年紀該有的鮮活氣，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疲憊。
他就用那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語氣，講述著自己內臟被一點點啃食的未來，講述著自己註定慘烈又孤獨的死亡。
仿佛那可怕的命運不是落在他自己頭上。
可越是這樣，越讓苗青青覺得心裡發堵。
「所以，你才這麼迫切地，想通過聯姻……讓我帶你走。」
「因為這是唯一能讓石岩主動將蠱蟲從你身體裡拿出來的機會？」
龍笙垂下眼，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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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岩需要紅苗的聯盟，需要苗青青帶來的利益。
如果聯姻成功，龍笙作為嫁妝的一部分被送到紅苗，石岩或許會讓他活下去。
這是龍笙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辦法。
但現在……
他抬眼，看向苗青青。
「苗小姐，」龍笙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希冀，「你……能感覺到它，那……有沒有可能……」
有沒有可能，不通過石岩，將他體內的蠱蟲給取出來？
哪怕只是一點點希望？
他沒有問完，但眼神里已經寫滿了這個問題。
苗青青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兩步。
她對這種蠱蟲的特性並不清楚，但她想到了通明軒製作的靈引香熏。
能根據不同東西的特性，釋放特定的氣味，用來安撫或引誘那個東西，然後總能有辦法將那鬼東西弄出來。
國異局的手段，可不是石岩能比的。
而她這次親自來烏蒙峒，本就沒抱多少聯姻的真心。
石岩之前的種種做派，讓她感覺不到誠意。
今晚見到龍笙，聽了他的遭遇，窺見了石家那些陰私手段，更讓她心底發寒，徹底絕了與石家結親的念頭。
心思不正，手段陰毒。
若真和這樣的人家聯姻，將來有了孩子……她怎麼可能放心把一半血脈交給石家？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眼前這個叫龍笙的青年，本身就精通石家所有蠱術。
救他出去，就等於把石岩嚴防死守的家族秘術，連根帶土全端了。
而且，甚至連自家的趕屍術都不用付出。
這對紅苗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百利而無一害。
她轉頭，看向龍笙問道：「你身上那東西，離下次醒來進食，還有幾天？」
龍笙立刻回答，「因為你們來了，石岩今天提前喚醒它餵了一次，下次……應該是六天後。」
六天。
時間足夠她處理完烏蒙峒這邊的事，然後帶龍笙離開去國異局或通明軒。
她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讓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你說的事，我還要再考慮一下，你先回去吧，天亮之前……我會告訴你我的決定。」
這件事她還要和她爺爺苗正道說一下。
龍笙從腳踏板上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卻沒有再說什麼乞求的話。
能給的，他給了。
能說的，他說了。
能賭的，他也賭上了。
剩下的決定權，都在苗青青身上。
如果這次真的不行，他就聽天由命。
他點了點頭，轉身朝著房門走去，手搭在門把上時，他頓了頓回頭。
目光看向苗青青身上的影蠱，正沒心沒肺地在她肩膀上蹭來蹭去，甚至試圖鑽進她披散的髮絲里。
這小東西……還真不拿自己當外客了？
這就賴著不走了？
養了這麼多年，一朝叛變。
龍笙心底只覺得荒謬。
苗青青伸手將肩膀上那團黑影抓了下來托在掌心，影蠱在她指尖乖巧得不像話。
「我挺喜歡這小傢伙的，」苗青青抬眼看向龍笙，唇角微彎，笑容裡帶著點自然的親近。
「讓它在我這兒待會兒吧，等下……我讓它給你傳信。」
「好。」龍笙想了想，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這小東西真能討她歡心的話最好，到時候連帶著它主人也給一起打包帶走。
他不介意當它的附屬品。
「還有一件事，」龍笙開口道，「今天晚上，石俊離開了烏蒙峒，走的時候……帶走了石岩養的一隻蠱王。」
苗青青一聽這話頓時嚇了一跳。
「什麼？！他離開了這裡？還帶走了一隻蠱王？！你確定？！」
龍笙點了點頭，語氣肯定：「我親眼看見他往後山方向去，手裡提著的包裹，還有他腰間的竹筒……是石岩裝金線王蠱的那個。」
他沒說是自己慫恿石俊走的，他看苗青青這臉色，知道了怕不是要揍他。
苗青青的眉頭皺起，臉色沉了下來。
「蠢貨！」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國家可是明確規定，像他們這種身負特殊傳承的人員，帶著蠱蟲或行屍離開傳統活動區域，必須提前向所在地國異局分支進行報備，接受嚴格的風險評估。
他帶著一隻蠱王亂跑，和帶著定時炸彈上街有什麼區別？
他腦子裡裝的是蟲糞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萬一那隻蠱王在人員密集的地方突然失控暴走，那可是捅了大簍子了。
輕則毒倒一片，引發恐慌；
重則蠱毒擴散，造成大批群眾傷亡。
到時候，石俊他死了就死了，別連累其他無辜的人！
必須在他進入人口密集區之前，把他攔下來。
她當即轉身走回床邊，從背包的夾層里掏出一個衛星電話。
在這深山老林，普通手機信號根本進不來，全靠這東西。
快速開機，調出秦峻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
鈴聲響了四五聲，還沒人接。
苗青青瞥了眼屏幕上的時間，凌晨兩點多。
確實……挺晚了。
呃……這個點打電話過去，該不會……正打擾到什麼吧？
這個念頭讓她難得地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子。
就在鈴聲快要自動掛斷的最後一刻，電話被接通了。
對面沒有立刻傳來人聲，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響動，夾雜著一聲極低的悶哼，然後才是秦峻的聲音傳過來，聲音好似帶著一絲痛意。
「餵？青青？」秦峻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吸了口氣才繼續「這大晚上的……你可真會挑時間。」
苗青青更尷尬了，乾笑一聲，試探著問：「那什麼……秦哥，沒打擾你……們休息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秦峻無奈的聲音響起，「如果……被人一腳從床上踹下來，不算打擾的話……」
「那應該……沒有。」
苗青青：「……」
秦哥你這地位不行啊，怎麼還被人踹下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