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繁星點點。
院子裡那堆篝火已經快要燃盡了只剩下幾顆紅色的炭火還在固執地散發著最後的光和熱。
吳長生從屋裡抱出一床薄被輕輕披在已經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李念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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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丫頭太累了。
那緊繃了八千年的神經一旦鬆懈下來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湧來擋都擋不住。
吳長生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她像只小貓一樣把頭枕在他的腿上呼吸均勻睡得香甜。
他低下頭看著她那張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恬靜的睡顏眼底滿是寵溺。
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
而不是那個穿著冰冷戰甲、扛著整個天下的女帝。
「呼」
吳長生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深邃的夜空。
風很輕，帶著一絲涼意。
仙路開了。
世界清靜了。
他終於可以帶著她過上那種「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鹹魚生活了。
按理說這故事到這兒就該是個圓滿的大結局了。
可是。
不知道為什麼。
吳長生的心裡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安。
那種感覺很淡就像是鞋子裡進了一粒沙子。雖然不疼但總讓你覺得膈應。
「怎麼回事？」
吳長生皺了皺眉。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像以前一樣掐指算一算。
結果手抬到一半才想起來自己壓根就不會那玩意兒。
「算了不想了。」
「估計是剛才面吃多了撐的。」
他搖了搖頭準備把這絲奇怪的感覺甩出腦袋。
就在這時。
「長生哥哥。」
懷裡傳來一聲帶著睡意的呢喃。
李念遠並沒有真的睡熟她只是太累了意識有些模糊。
「嗯？」
「我剛才好像做了個夢。」
她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臉貼在他的大腿上聲音含糊不清。
「我夢見我飛升了。」
「然後呢？」吳長生饒有興趣地問道「是不是當上了仙界女帝後宮美男三千？」
「不是。」
李念遠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我夢見我飛到了天上飛了很久很久。」
「穿過了那扇七彩的大門穿過了無盡的星空。」
「最後……」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努力回憶那個畫面。
「我撞到了一堵牆。」
「一堵看不見的、透明的牆。」
「我怎麼飛都飛不出去就像是一隻被關在瓶子裡的蝴蝶。」
吳長生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還在說夢話的女人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的……
凝重。
「長生哥哥。」
李念遠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他的變化，她只是下意識地問出了那個一直困擾著她的、最後一個問題。
「仙路既然已經開了。」
「為何我感覺在我的頭頂在所有人的頭頂。」
「好像還有一層看不見的枷鎖？」
「它壓著我們讓我們喘不過氣來。」
「那是什麼？」
寂靜。
院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幾顆炭火還在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吳長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仿佛穿透了這片寧靜的夜空穿透了那剛剛才被他接上的仙路穿透了那光怪陸離的仙界。
看到了更遙遠、更黑暗、也更令人絕望的虛無。
良久。
他才緩緩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李念遠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沒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生怕驚擾了她的夢。
「那就是個玻璃罩子。」
「玻璃罩子？」李念遠有些迷糊。
「對。」
吳長生點了點頭。
他看著懷裡這個滿臉困惑、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女人又看了看這片剛剛才恢復了生機、正沉浸在劫後餘生喜悅中的世界。
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
他本來不想說的。
有些真相太殘酷了。
知道了只會讓人更絕望。
還不如像現在這樣糊裡糊塗地過一輩子也挺好。
可是。
他看著李念遠那雙清澈的、充滿了求知慾的眼睛。
他知道他瞞不住。
也騙不了。
「念遠。」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疲憊。
「你說的沒錯。」
「我們頭頂確實有一層枷鎖。」
「我們平定了禁區重開了仙路那只是治好了這個世界的『病』。」
「但這個世界本身」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不那麼殘忍的形容詞。
「它有『缺陷』。」
「一種天生的從它誕生之初就存在的缺陷。」
「這種缺陷，讓我們所有生存在這片天地里的生靈無論怎麼掙扎，無論怎麼修煉都永遠無法達到真正的自由。」
「為什麼？」李念遠追問道。
吳長生沉默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很圓，很亮。
就像是一隻巨大無比的、冰冷的眼睛在漠然地注視著這片大地上的芸芸眾生。
「你見過魚缸嗎？」
他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魚缸？」
「對。」
吳長生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一個透明的、封閉的、裡面有水、有草、還有幾條小魚的小世界。」
「對於魚缸里的魚來說。」
「那片水就是它們的江河湖海。」
「那幾根水草，就是它們的森林草原。」
「那個每天定時撒食的人就是它們眼裡的創世神。」
李念遠聽得雲裡霧裡但她沒有打斷。
她知道他即將說出的可能是這個世界最終極的秘密。
「它們在裡面出生長大互相追逐互相撕咬為了爭奪一點點食物而拼盡全力。」
「它們以為這就是全世界。」
「它們以為只要自己游得夠快跳得夠高就能躍過那道看不見的水面，去往一個更廣闊的天地。」
「可是」
吳長生看著李念遠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映著她的倒影也映著一絲深深的悲哀。
「它們不知道。」
「在那片水面之上還有一層堅硬的、透明的玻璃蓋子。」
「它們更不知道。」
「在那個玻璃蓋子外面還有一雙巨大的、無聊的眼睛正饒有興趣地看著它們垂死掙扎。」
吳長生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念遠的心上。
「長生哥哥……你……」
李念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似乎已經猜到了吳長生想說什麼。
「沒錯。」
吳長生點了點頭為她那殘酷的猜想畫上了一個肯定的句號。
他指了指腳下這片大地又指了指頭頂那片星空。
語氣平靜卻又殘忍到了極點。
「我們就是那些魚。」
「而這整個世界」
吳長生抬起頭看著那輪冰冷的圓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可能都只是別人家魚缸里的一條魚。」
「或者說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