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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又送走一位故人

  劍九那雙已經渾濁不堪的老眼裡,突然迸發出了一抹迴光返照般的亮彩。

  那是他在生命盡頭,看到的最想見的人。

  他枯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乾癟的雙手死死撐著地面,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他想跪下。

  想給眼前這個依舊年輕得過分的男人,行最後一個大禮。

  「行了,別折騰了。」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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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道不大,卻穩如泰山,讓他那口即將散掉的氣,硬生生地又聚攏了幾分。

  吳長生沒讓他跪下去,而是十分隨意地,一屁股坐在了他身邊的草地上。

  就像當年在後山,他倚著牆角曬太陽時一樣。

  沒個正形,也沒個架子。

  「都這把歲數了,骨頭都脆了,就別講那些虛禮了。」

  吳長生看著遠處那輪即將沉入雲海的夕陽,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陪我坐會兒吧,這落霞山的夕陽,我也好久沒看了。」

  劍九怔怔地看著身邊的側臉。

  一百年了。

  歲月就像一把無情的刻刀,把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劍九,雕刻成了如今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可歲月卻似乎把身邊這個人給遺忘了。

  他還是那個樣子。

  甚至連眼角那一絲嫌麻煩的神情,都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師……師尊……」

  劍九的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眼角有渾濁的淚水滑落。

  「您……您終於肯……見我了。」

  「我一直都在。」

  吳長生隨手拔了一根身邊的狗尾巴草,在指尖繞著圈。

  「你在那劈石頭的時候,我在看書。」

  「你下山打架的時候,我在喝茶。」

  「你成了劍聖,被人前呼後擁的時候,我在掃地。」

  他轉過頭,看著劍九,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小子,動靜鬧得太大了,我想不看見都難。」

  劍九笑了。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孩童般純粹的笑容。

  原來,師尊一直都知道。

  原來,自己這一生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師尊我……我這輩子,只有一件事沒想明白。」

  劍九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聲音也越來越低。

  但他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吳長生,裡面燃燒著最後的一絲求知慾。

  「您到底是誰?」

  「他們都說您是轉世的仙人是遊戲紅塵的老祖」

  「可我知道您不是。」

  「您身上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味道。」

  吳長生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著手中那根普通的狗尾巴草,沉默了片刻。

  是誰?

  這個問題,他也問過自己很多次。

  他是那個差點餓死的小乞丐的恩公。

  他是那個落難皇子的仙師。

  他是這落霞宗里被神話了的掃地僧。

  但他知道,這些都不是他。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漫天的晚霞,仿佛看到了那條奔流不息的時間長河。

  在這條河裡,無數人在此沉浮,掙扎,然後消逝。

  而他,是那個站在岸邊的人。

  也是那個,註定要一次又一次,目送著身邊的人,隨波逐流,最終消失在盡頭的人。

  「我啊……」

  吳長生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和釋然。

  「我叫吳長生。」

  「我不是什麼仙人,也不是什麼老祖。」

  「我只是一個……」

  他頓了頓,伸手幫劍九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白髮。

  「路過的,送葬人。」

  「送葬人……」

  劍九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眼神中的困惑,逐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平靜。

  是啊。

  送走了歲月,送走了故人,送走了時代。

  這不就是,送葬人嗎?

  「原來如此。」

  劍九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身體裡那最後一點生機,隨著這口氣,徹底消散在了風中。

  他的頭,緩緩垂下。

  嘴角,卻掛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滿足的微笑。

  這一生,值了。

  能得這樣一位「送葬人」,親自來送這一程。

  哪怕是死,也是這世間最體面的事了。

  風,停了。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終於沉入了黑暗。

  劍坪之上,一片死寂。

  吳長生靜靜地坐著,沒有動。

  他看著身邊這具已經失去了溫度的軀體,心中那份屬於「長生者」的孤獨感,像潮水一樣,再一次漫了上來。

  又送走了一個。

  從李念遠,到夏無極,再到現在的劍九。

  他就像是一個被詛咒的守望者。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鮮活的生命,在他的注視下,一點點枯萎,凋零。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哪怕已經經歷了這麼多次,依然,不好受。

  「老九,走好。」

  他伸出手,輕輕地,合上了劍九那雙雖然失去了光彩,卻依然望著他的眼睛。

  然後。

  他站起身。

  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那漫天的繁星。

  身形一晃。

  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嘆息,在空曠的山頂,久久迴蕩。

  「下一次又該輪到,送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