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安安的小臉上。
這一覺,安安睡得特別沉。
沒有刺骨的寒風往被窩裡灌,也沒有豬叫聲和難聞的臭味。
被子軟乎乎的,還帶著一股好聞的陽光味兒。
「安安?起床嘍,咱們去吃早飯。」
門外傳來雷震刻意壓低的大嗓門,聽著有點滑稽,像是一頭想要學貓叫的老虎。
安安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想要縮成一團。
但下一秒,她看見了床頭柜上放著的那頂小軍帽,還有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綠軍裝。
哦,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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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大伯家的豬圈。
這是雷伯伯家。
她是江鐵軍的女兒。
安安麻利地爬起來,穿好衣服。
對著鏡子,她笨拙地把帽子戴正,又學著雷震的樣子,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鏡子裡的小姑娘,雖然臉還是瘦得沒肉,眼窩深陷,但這身綠軍裝一穿,精氣神立馬就不一樣了。
像棵剛破土的小白楊。
出了門,雷震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看著一身戎裝的小安安,雷震的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
「好!真精神!」
雷震一把抱起安安,讓她坐在自己寬厚的臂彎里。
「走!伯伯帶你去食堂!」
「那是咱們部隊吃飯的地方,比你大伯家那個院子還大!」
一路上,安安的回頭率簡直爆表。
正是出早操的時間,一隊隊喊著口號的戰士從旁邊跑過。
看到司令員懷裡抱著個穿著迷你軍裝的小丫頭,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是誰啊?司令員的私生女?」
「瞎說什麼!那是江鐵軍班長的遺孤!昨天踹大門那個!」
「臥槽!就是那個大力神娃?」
「噓!小點聲,別嚇著孩子,你看她瘦的。」
戰士們的目光里全是好奇和善意。
安安有點害羞,把臉埋在雷震的肩膀上,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偷偷往外看。
這裡的人,真的跟村里不一樣。
沒人拿白眼翻她,也沒人拿石頭丟她。
到了大食堂,一股濃郁的飯香味撲鼻而來。
那是肉包子、油條、豆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對於安安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堂的味道。
她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聲音大得雷震都聽見了。
雷震哈哈大笑:「聽聽,咱們的小老虎餓了!」
他把安安放在一張桌子上,轉身衝著後廚吼了一嗓子:
「胖洪!死哪去了!把好吃的都給我端上來!」
炊事班班長胖洪,是個兩百斤的大胖子,圍著白圍裙,笑起來像尊彌勒佛。
他早就聽說司令員領養了個閨女,特意起了個大早。
「來嘞!司令,早就準備好了!」
胖洪端著一個大托盤,跑得臉上的肉直顫。
「小安安是吧?我是你胖叔!」
「來來來,剛出鍋的肉包子,皮薄大餡!」
「還有這小米粥,熬了一宿,全是米油!」
「還有雞蛋、油條、鹹菜……」
眨眼功夫,安安面前就擺滿了盤子。
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安安咽了口口水,喉嚨發乾。
她看了一眼雷震。
雷震拿起一個大肉包子,塞進她手裡。
「吃!儘管吃!在伯伯這,吃飯不用看臉色!」
安安捧著那個比她拳頭還大的包子。
白白胖胖的,軟軟的,熱乎乎的。
她試探著咬了一口。
油水瞬間滋了出來。
肉!
是大塊的肉!
安安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緊接著,她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
原本那種小心翼翼的姿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的進食速度。
三口,一個大包子沒了。
兩口,半根油條沒了。
「咕嘟咕嘟」,一碗小米粥見底了。
她不挑食。
什麼都吃。
只要是能塞進嘴裡的,她都不放過。
而且她吃得特別乾淨,連掉在桌子上的一粒芝麻,都要撿起來放進嘴裡。
一開始,雷震和胖洪還是笑眯眯地看著。
覺得孩子能吃是福。
可是慢慢的,兩人的表情變了。
第一籠包子(十個),空了。
第二籠包子,空了。
第三碗粥,喝光了。
五個雞蛋,剝殼吃了。
安安的小肚子明明還是扁扁的,可那些食物就像是扔進了無底洞。
周圍吃飯的戰士們也都停下了筷子。
一個個端著碗,圍了過來。
「乖乖,這孩子是餓死鬼投胎嗎?」
「這也太能吃了吧?比咱們新兵連的大個子還能吃!」
「胖班長,你這包子是不是偷工減料了?怎麼這孩子吃了這麼多還沒反應?」
胖洪擦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
「司令……這……這都第五籠了……」
「這孩子才多大啊?胃會不會撐壞啊?」
「要不……別讓她吃了?」
胖洪是真的怕了。
正常成年人吃這麼多也得撐得翻白眼啊!
雷震也有點慌。
他伸手想要拿走安安手裡的半個饅頭。
「安安,咱歇會兒?等會兒再吃?」
雷震的手剛碰到饅頭。
安安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種熟悉的、被搶奪食物的恐懼感瞬間襲來。
她眼神里的光一下子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驚恐和慌亂。
她迅速把那半個饅頭塞進嘴裡,甚至沒嚼兩下就硬咽了下去。
噎得直翻白眼。
然後,她那隻油乎乎的小手,飛快地抓起盤子裡剩下的兩個雞蛋。
以一種極快的手速,塞進了褲兜里。
緊接著,她跳下椅子,縮到了桌子底下。
雙手死死捂住褲兜。
渾身發抖。
「我……我不吃了……」
「我不餓了……」
「別打我……我幹活……我去刷碗……」
「這兩個雞蛋……我留著明天吃……」
「別搶我的……」
原本喧鬧的食堂,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著那個縮在桌角,像只受驚的小老鼠一樣的孩子。
看著她鼓鼓囊囊的褲兜。
聽著她帶著哭腔的求饒。
那是怎麼樣的肌肉記憶啊?
那是餓了多少頓,被打了多少次,才會在吃飽後的第一反應是藏食?
胖洪手裡的勺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一個一米八幾的壯漢,眼圈瞬間紅了。
「這殺千刀的江大貴……」
「這是造孽啊!」
雷震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捏碎了。
疼得他喘不上氣。
他慢慢蹲下來,不顧地上的油污,跪在安安面前。
「安安,出來。」
雷震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異常堅定。
「沒人打你。」
「也沒人搶你的。」
「伯伯不是不讓你吃,是怕你撐壞了。」
安安抬起頭,滿臉淚痕,警惕地看著雷震。
「真的?」
「真的!」
雷震伸出手,把安安從桌子底下抱出來。
他站起身,環視了一圈周圍的戰士。
那眼神,比刀子還利。
「都看見了嗎?」
「這就是烈士的女兒!」
「這就是咱們沒照顧好的下場!」
雷震深吸一口氣,大聲吼道:
「胖洪!」
「到!」胖洪帶著哭腔喊道。
「從今天起,安安的伙食標準,按特種兵的三倍來!」
「她想吃多少,就給多少!」
「要是吃窮了,算老子的!」
「老子就是賣房子賣血,也得讓這孩子把以前虧空的,都給補回來!」
「是!!!」
胖洪吼得震天響,「司令放心!只要這孩子能吃,我就算把鍋底鏟穿了,也絕不讓她餓著!」
周圍的戰士們也反應過來了。
一個個紅著眼,端著自己的餐盤擠了過來。
「安安,叔叔這有雞腿!給你!」
「安安,吃我的!我有紅燒肉!」
「安安,這是巧克力,可甜了!」
不一會兒。
安安面前的桌子上,就堆成了一座「食物山」。
安安看著眼前這一堆好吃的。
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紅著眼,但都在沖她笑的叔叔伯伯們。
她慢慢地把手從褲兜里拿出來。
掏出了那兩個被捏碎的雞蛋。
「我不藏了……」
安安小聲說。
「我不藏了……」
她拿起一個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
這就是家的味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