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黑老?還是同一個人?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可黑老顯然不想多說,隨手一指,石室左側一道小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門內一片幽暗,看不清深淺。
曹公公沖方圓點點頭,低聲說:「去吧。一炷香的時間,自己把握。」
方圓深吸一口氣,握緊銅牌,邁步跨過門檻。
身後,小門無聲無息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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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被隔絕在外,眼前是一片幽暗的長廊。方圓站定,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清周圍的環境。
玄字區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不是一間石室,而是一片地下空間。
穹頂高懸,石柱林立,兩側是一排排高大的石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頭頂。
石架上擺滿了竹簡、木牘、帛書、鐵券,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載體。
每一件都蒙著薄薄的灰塵,透出歲月的痕跡。
方圓緩緩走在石架之間,目光掃過那些標籤。
「清河縣記事」、「蒼梧縣記事」、「寒山郡戰報」、
「雲中郡水文」、「天水郡礦脈」……一個個標籤,分門別類,
按地域、按年份、按事由,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整個玄字區,像一座龐大的地下圖書館,藏著一個郡數百年的記憶。
方圓沒有急著去找什麼最適合的凝勁之法。
王家前輩的信上說,那東西在皇城司武庫玄字區。
可具體是什麼,怎麼找,信上沒寫。他只能自己摸索。
他走到清河縣的標籤前,停下腳步。
方圓隨手從石架上拿起一本竹簡。
竹簡很沉,繩子已經泛黃髮脆,有些地方甚至斷了,用新繩重新綁過。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只見竹簡頂端刻著一行小字。
「清河縣洛水村記事。」
方圓眼眸瞪大,手指微微發抖。
洛水村。
那個他師父陳正陽一去不返的地方,那個他曾經潛入其中、差點沒能活著出來的地方。
他穩住心神,逐字逐句地讀下去。
竹簡上的字跡工整清晰,像是官方的記錄文書。
開篇寫著洛水村的地理位置、人口戶數、田地畝產,以及歷任里正的姓名
和尋常村落的記錄沒什麼區別。
但翻到中間,內容變了。
「永和七年,春。洛水村有村民夜見黑霧自井中出,次日暴卒。
仵作驗屍,無外傷,無內傷,死因不明。縣令劉文和以急癥結案。」
方圓眉頭一皺。永和七年,那是三年前。洛水村的黑禍,三年前就已經有苗頭了?
可根據他的了解和一些公開記錄,只說最近三個月的事。
他繼續往下翻。
「永和八年,冬。洛水村又有三人暴卒,症狀與前相同。
村中開始有人傳言『水鬼索命』。縣令劉文和派人封鎖消息,禁止村民外出。」
「永和九年,夏。洛水村死者增至二十餘人。黑霧蔓延至村外,路過商隊有人失蹤。
縣衙無力處置,上報郡城。郡城批文:觀察。」
觀察?方圓心頭一沉。
朝廷早就知道洛水村有問題,卻只是觀察了兩年多?
直到黑禍徹底爆發,才派人去處理?
而且派去的不是皇城司的高手,只是他的師父和幾個三品的武者?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翻。
最後幾片竹簡上,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
「永和九年,秋。洛水村黑禍爆發,全村三百餘口,倖存者不足二十。
縣令劉文和派人捕快探查,後……下落不明。」
方圓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沒有翻動。
因為洛水村記事到此便結束了!
下落不明。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是隨手寫下的備註。可在他心裡,這四個字重逾千鈞。
他師父陳正陽,還有青木幫的幫主、槽幫的幫主,都去了洛水村。
那些在清河縣武道圈子裡叫得上名字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派去探查。
可到頭來,在這份官方記錄里,就連一絲信息也沒記載!
仿佛那些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仿佛他們的死,不值得多寫一筆。
方圓的手指在竹簡上緩緩移動,目光掃過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忽然,他停住了。
竹簡末尾,寫著一行批語。字跡沉穩有力,像是某個官員的手筆。
「判定初期黑禍,擴張速度緩慢,建議觀察。
每隔一段時間送一批武者進去,最好在三品及以下,應該足以控制黑禍擴張!」
方圓瞳孔驟縮。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竹簡邊緣,指節發白。
建議觀察。送一批武者進去。最好在三品及以下。
他終於明白了,老師他們為什麼會去洛水村。
不是去探查,不是去救援,是被當成了犧牲品。
朝廷知道黑禍的擴張規律,知道需要有人去喂,於是那些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武者,就成了最好的消耗品。
方圓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中翻湧的怒意,繼續往下看。
批語的末尾,還有一行字,墨色較新,像是後來補上的。「沈千山留。」
方圓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他慶幸自己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慶幸曹公公沒有參與其中。
方圓將竹簡合上,小心地放回石架。
他沒有拿走,只看不取,這是規矩。
但他記住了。洛水村、黑禍、陳正陽,還有那些被當成犧牲品的武者。
劉文和雖然死了,可他只是一個小角色。
真正讓黑禍蔓延、讓師父送命的,是那些坐在郡城、坐在京城,卻只會說觀察兩個字的人。
方圓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個典故,以身飼虎。割肉餵鷹。
朝廷把武者當成飼料,去餵那頭名叫黑禍的猛虎。
虎吃飽了,暫時不咬人了,就是「觀察有效」。至於那些被吃掉的人,誰會在乎?
他閉上眼,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後睜開。
目光掃過石架上那一排排標籤。
清河縣、蒼梧縣、寒山郡、雲中郡……一個個地名,一個個標籤,
密密麻麻,仿佛整個霧水郡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藏著黑禍的影子。
難不成,這些都和黑禍有關?霧水郡有如此之多的黑禍?
方圓心頭沉重,隨手拿起旁邊一卷較新的捲軸。
捲軸的絹帛還很新,墨色也沒有褪去,像是才放進來不久。
封面上寫著,「清河縣磐石營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