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者相距不過三步。
一邊是身披殘破黑甲,手持斷裂長槍,渾身散發著死寂與怨念亡魂。
另一邊,是身纏不祥黑霧,面容為混沌漩渦,肩扛血色鐮刀,宛若深淵化身的神秘存在。
兩種截然不同的恐怖氣息,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對峙。
「撲通。」
一聲悶響。
那在眾人眼中不可戰勝的黑甲統領,在陳楓那雙猩紅眼眸的注視下,手中那杆殘破的長槍再也握持不住,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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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雙膝一軟,竟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他那頂空無一物的頭盔,深深的,低垂了下來。
沙丘之上。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上官蒼雲,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我……我沒看錯吧?」
「那玩意……給陳兄跪下了?」
他旁邊的上官紀明也是一臉的震撼,說不出話來。
陳楓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黑甲怪物,並沒有立刻開口。
那雙猩紅的眸子透過層層黑霧,冷漠地打量著對方。
他在黑甲怪物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與那些只會嘶吼的怪物截然不同的氣息。
「怎麼可能……」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那黑色的頭盔下艱難地傳了出來。
「深淵……居然……甦醒了?」
陳楓聽懂了。
看來,自己找對人了。
既然能交流,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陳楓將肩上的鐮刀取下,巨大的刀鋒「砰」的一聲插在身前的沙地里,濺起一片塵土。
他雙手交疊,按在鐮刀的握柄頂端,俯視著跪在身前的黑甲怪物,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
「回稟……回稟大人……」
「屬下……殘槍。」
「太初曆十萬五千年,破軍城第七十二衛戍軍團,編號...早已遺忘。」
陳楓心裡微微一動。
太初。
又聽到了這個詞。
【此地,是何處?】
陳楓繼續發問。
「此地……是太初的墳墓。」
殘槍的聲音里充滿了悲涼。
「也是……封印深淵的牢籠。」
陳楓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感覺這殘槍知道的遠不止這些。
他的目光越過殘槍,看向了遠處那群還處於呆滯狀態的修士。
這些人在這裡,有些礙事。
他對著那邊,隨意地擺了擺手。
這個動作傳到沙丘之上蘇夢秋的眼中,她立刻心領神會。
她轉頭對身邊同樣一臉懵逼的銀月和上官兄弟說道:
「陳楓說,讓下面那群人趕緊走。」
「礙著他們聊天了。」
銀月幾人:「……」
這是聊天?
這分明是大哥在審問小弟好嗎?
山谷中。
那些弟子並不知道陳楓的意思,但當陳楓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們只覺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籠罩了全身。
「走!快走!」
為首的李長風最先反應過來,他甚至顧不上去收拾地上那些布陣的法器,連滾帶爬地帶著師弟師妹們,向著與陳楓相反的方向瘋狂逃竄。
在他們看來,那個新來的恐怖存在,比之前那些怪物加起來還要可怕一萬倍。
很快,此地便只剩下了陳楓和殘槍。
哦,還有趴了一地的怪物「背景板」。
「好了,現在清靜了。」
陳楓在心中想道。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殘槍身上,問出了那個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你,可知「殤滅」?】
當「殤滅」這兩個字從陳楓的口中吐出時,整個山谷的氣溫仿佛都驟降了幾分。
過了許久。
殘槍才緩緩抬起頭,那空洞的頭盔,正對著陳楓,聲音變得無比艱澀。
「我當然知道……」
「因為,我們這些所謂的『舊日殘黨』……」
「就是拜『殤滅』所賜啊。」
「大人……您即是『殤滅』,為何會不知曉這一切?」
殘槍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深深的困惑。
陳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講。】
殘槍的身體猛地一震,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不敢再有任何疑問,那沙啞的聲音,開始緩緩講述那段被埋葬在無盡歲月塵埃之中的,禁忌的歷史。
「那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了……」
「大概……二十五萬年前吧。」
殘槍的思緒仿佛飄回了那個遙遠的年代,連帶著周圍的景象,似乎都開始變得扭曲和模糊。
陳楓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一股力量牽引,仿佛親眼看到了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那是一個被後世稱為『太初』的時代。」
「那個時代的修行文明,遠比現在要輝煌繁榮。天地規則完整,靈氣濃郁到可以凝結成江河,三千道州還未分裂,是一塊完整的浩瀚大陸。」
「那個時候,有真正的『帝』行走於世間。他們言出法隨,一念可開闢一方小世界,一掌可覆滅一片星河,是真正站在眾生之巔的存在。」
殘槍的語氣中,充滿了嚮往與自豪。
然而,下一刻,他的聲音就變得無比低沉,充滿了痛苦。
「直到……深淵的降臨。」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
陳楓眼前的景象猛然一變。
他看到,那片原本輝煌壯麗的世界,天空像是被潑上了濃墨,一點點變得漆黑。
大地乾裂,江河枯竭。
無數生靈在哀嚎,草木在枯萎。
整個世界被污染了。
「沒有人知道深淵從何而來,它就像一個無底的黑洞,吞噬著一切生機與希望。」
「而在那無盡的黑暗之中,誕生了三位滅世主宰。」
殘槍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第一位,名為『俱滅』。」
「祂是純粹毀滅的化身,祂走過的地方,萬物歸於虛無,一切法則與物質,都會被徹底抹除,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第二位,名為『劫滅』。」
「祂是災劫的集合體,瘟疫、詛咒、天災、人禍……世間一切負面的災難,都是祂的力量。祂能引動天人五衰,讓大帝都咳血,能讓整個世界陷入無休止的內亂與戰火之中。」
畫面中,無數強者莫名其妙地發狂,自相殘殺,天空降下黑色的血雨,大地之上哀鴻遍野。
「而最恐怖,最令人絕望的……」
「是第三位……『殤滅』。」
「祂不崇尚直接的毀滅,祂最喜歡做的,是污染,是同化。」
「祂能剝奪萬物之魂,將其轉化成自己的一部分。被祂污染的生靈,會保留著生前的記憶、智慧與力量,但靈魂的核心,卻早已烙上了深淵的印記,成為祂最忠實的奴僕。」
「因為每一個死去的戰士,都可能在下一刻,舉起武器,對準自己曾經的同袍。」
陳楓的心,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殘槍會對自己下跪。
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個秘境裡的怪物,會對他表現出那種源自靈魂的恐懼。
因為在他的身上,正流淌著「殤滅」的氣息。
「太初時代的強者們,為了對抗深淵,拼上了整個時代。」
「那一戰,打了數萬年。」
「大陸被打得支離破碎,天道都被磨滅了半邊,帝境強者成片隕落。」
「有帝者在絕望中,試圖逃離太初大陸,去尋找虛無縹緲的永生,為文明保留一絲火種。但他們是否成功,無人知曉。」
「更多的帝者,選擇了犧牲。」
「他們燃燒了帝身,崩碎了帝路,獻祭了自己的一切,甚至聯合了那殘缺的半邊天道,才最終合力,將那片深淵,將那三位恐怖的存在,一同封印在了這裡。」
殘槍抬起頭,那空洞的頭盔看向這片昏暗的天空。
「這個所謂的『舊日秘境』,根本不是什麼藏寶地。」
「它本身,就是一座用整個太初時代作為基石和養料,構建起來的巨大封印。」
「而我們……」
殘槍的聲音里,透著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便是那些在戰爭中,不幸被『殤滅』污染,卻又因為封印的建立,而被一同困在這裡的……」
「時代的亡魂。」
話音落下,他那跪著的身軀,忽然開始瘋狂地顫抖。
一道道黑氣從他盔甲的縫隙中不受控制地溢出。
「哈哈……哈哈哈哈……」
他發出了癲狂的笑聲,那笑聲中充滿了痛苦與解脫。
「封印鬆動了……鬆動了!」
「深淵的氣息已經滲透了出來!」
「你的出現,就代表著一切!」
「深淵將至!無人可擋!哈哈哈哈哈!」
殘槍那空洞的頭盔猛地抬起,那片漆黑的虛無之中,驟然亮起了兩點血紅的光芒。
他被深淵徹底控制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重新撿起了地上那把斷裂的長槍,槍尖直指陳楓。
「殺……」
一個沙啞的音節,從他喉嚨里擠出。
然而,陳楓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猩紅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血色耀升。
【你,辛苦了。】
一道平靜的聲音,直接在殘槍的靈魂深處響起。
正準備發起衝鋒的殘槍,整個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血紅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掙扎,一絲清明。
他似乎……在最後一刻,察覺到了什麼。
「你……不是……殤滅……」
他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
下一秒。
血光一閃。
殘槍的動作,徹底凝固了。
他身上那股暴虐的黑氣,迅速消融。
他手中那把斷裂的長槍,化作了點點塵土,消散在風中。
他那殘破的身軀,也開始變得透明。
在徹底消散的前一刻。
他對著陳楓,微微躬下了身。
「多謝……」
轟然一聲。
殘槍的身體徹底崩碎,化作了一團藍色光團
陳楓手中的血色耀升發出一道紅光,那光團被瞬間吸扯過去,沒入了刀刃之中。
陳楓握著鐮刀,靜靜地站在原地。
腦海中,還在迴蕩著殘槍講述的一切。
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