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雅把長劍收回背後。
她沒有問為什麼要喝湯,也沒有問哪裡來的王八。
左手直接扣住李君臨的手腕。
體內的靈界帝氣毫無保留地輸送過去。
李君臨反手握住那隻冰涼的手。
混沌珠再次旋轉,垂下一道灰濛濛的光幕,將兩人身形徹底隱去。
這道光幕隔絕了天機,也隔絕了肉眼的探查。
「撐天的柱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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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臨一邊駕馭遁光向北疾馳,一邊指了指頭頂那個還在漏風的大窟窿。
「女媧娘娘能補好那個洞,但沒東西頂著,這天遲早還得塌。」
「北海有一隻玄龜。」
「那是開天闢地第一批生靈,活得太久,身子長得太大,大到化不了形,只能在海里泡著。」
「它的四條腿,就是最好的柱子。」
蕭雅聽懂了。
這不是去打獵。
這是去截胡。
是趕在聖人動手之前,把這份救世的大功德搶到手裡。
「聖人會答應?」
蕭雅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女媧正在補天,若是發現看中的材料被人搶了,後果難料。
李君臨從懷裡摸出那本生死簿。
封皮上的寒氣讓周圍的水汽結成了冰霜。
「她沒得選。」
「我也沒得選。」
「人族想要在這個世道活下去,手裡必須有點讓聖人忌憚的籌碼。」
兩人不再說話。
遁光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渾濁的水面飛行。
混沌珠的氣息完美融入了周圍混亂的空間亂流之中。
沿途所見,皆是死地。
原本繁華的妖族城池成了廢墟,殘垣斷壁在洪水中若隱若現。
偶爾有幾隻僥倖存活的大妖,趴在漂浮的巨木上苟延殘喘,對頭頂掠過的灰光毫無察覺。
越往北,溫度越低。
倒灌的天河弱水在這裡與北海的極寒凍氣交匯。
海面上漂浮著大塊大塊的黑色浮冰。
每一塊浮冰里,都封凍著無數海獸的屍體。
並不是被凍死的。
是被弱水腐蝕了血肉,只剩下慘白的骨架被封在冰里。
那種死寂的壓抑感,比不周山戰場還要濃重幾分。
「到了。」
李君臨停下遁光。
前方沒有陸地。
只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色海域。
海水粘稠得像是瀝青,不起半點波瀾。
在這片死海的中央,有一座巨大得不合常理的「島嶼」。
島嶼呈橢圓形,連綿不知幾千萬里。
上面長滿了黑色的苔蘚和怪異的植被,甚至還有幾條乾涸的山脈。
那不是島。
是背甲。
北海玄龜。
它太大了。
大到讓人站在它背上,會產生一種站在大陸上的錯覺。
它靜靜地趴在那裡,任由帶有腐蝕性的弱水沖刷著厚重的甲殼。
每一次呼吸,都會在海面上捲起一場小型的風暴。
李君臨帶著蕭雅,輕輕落在「島嶼」的最前端。
腳下的觸感堅硬粗糙,帶著歲月的滄桑。
正前方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
那是玄龜縮在殼裡的腦袋。
「醒醒。」
李君臨抬起右腳,重重跺在龜背上。
並沒有用太大的力氣。
但他把那方崆峒印的氣息順著腳底打了下去。
人皇的意志,帶著一種唯我獨尊的霸道,直接刺入了玄龜的識海。
轟隆隆。
腳下的「大陸」開始震動。
黑色的海水向四周排開,掀起萬丈巨浪。
那座高聳的山峰動了。
大塊的岩石從「山體」上剝落,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粗糙皮膚。
兩輪巨大的「紅日」在半空中緩緩睜開。
那是玄龜的眼睛。
渾濁,疲憊,帶著一種看透了生死的麻木。
它早就醒了。
天塌的那一刻,它就感應到了自己的死期。
那種被天道鎖定的窒息感,讓它連逃跑的念頭都升不起來。
「人族?」
玄龜的聲音在李君臨腦海中響起。
蒼老得像是兩塊朽木在摩擦。
「來取我性命的?」
它沒有憤怒。
活了無數個元會,它比誰都清楚洪荒的生存法則。
只是沒想到,先來的不是聖人,而是一個小小的人族。
李君臨沒有客氣。
他站在龜背上,仰視著那顆比山嶽還要巨大的頭顱。
「借你的腿用用。」
「你也知道,天塌了,缺柱子。」
「聖人馬上就到,與其被她們剁了做材料,不如跟我做個交易。」
玄龜那巨大的眼球轉動了一下。
視線落在李君臨身上,又掃過旁邊的蕭雅。
最後發出了一聲充滿嘲諷的鼻息。
兩道白色的氣柱噴在海面上,炸起漫天水霧。
「交易?」
「老龜我生於混沌,長於洪荒。」
「這一生沒沾過半點因果,沒造過半點殺孽。」
「就因為長得大,就因為這四條腿夠硬,就要被拿去頂天?」
玄龜的聲音突然拔高。
巨大的頭顱猛地探出,帶起一陣腥臭的狂風。
「憑什麼?!」
「天道不公!」
「既然都要死,我為什麼要便宜你這隻螻蟻?」
憤怒的情緒引動了周圍的弱水。
海面沸騰。
無數道水柱沖天而起,像是要把這兩個不速之客絞碎。
蕭雅上前一步。
手中的靈界帝劍發出清越的劍鳴。
紅色的劍氣在身前交織成網,將那些充滿惡意的威壓擋在外面。
李君臨按住了蕭雅的手。
他沒有退縮。
反而向前走了兩步,直面那張深淵般的巨口。
「就憑這個。」
李君臨舉起了左手。
那本黑色的生死簿在掌心攤開。
判官筆在指間轉動。
幽冥地府的法則氣息,在這片死寂的海域上顯得格外刺眼。
玄龜的動作停滯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生死簿,瞳孔劇烈收縮。
它是先天生靈,自然認得這東西的分量。
那是掌管萬物歸宿的神器。
「若是聖人出手。」
李君臨的聲音很冷,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你會死。」
「肉身被斬,真靈會被用來祭煉撐天柱,永世不得超生。」
「連投胎做畜生的機會都沒有。」
李君臨合上生死簿。
「但我動手不一樣。」
「我可以收走你的真靈。」
「送你入輪迴。」
「不喝孟婆湯,帶著記憶轉世。」
「來世,你是人族,我是人皇。」
「只要人族不滅,我就保你一世榮華,讓你修道成仙。」
海面安靜了下來。
玄龜那巨大的頭顱垂了下來。
它在思考。
也是在權衡。
這是陽謀。
也是它唯一的生路。
死是一定的。
怎麼死,死後去哪,才是它現在唯一能爭取的。
「不夠。」
玄龜的聲音低沉了許多。
帶著一種英雄末路的悲涼。
「轉世重修,那是虛的。」
「老龜我修了億萬年,才修到這副身軀。」
「我不信來世。」
李君臨眉頭挑了一下。
「那你要什麼?」
玄龜緩緩轉過頭。
巨大的視線看向了身下那深不見底的海溝。
在那漆黑的海底深處,有一點極其微弱的藍光在閃爍。
那是它的巢穴。
也是它這無盡歲月中,唯一的牽掛。
「下去看看。」
玄龜讓開了身體。
李君臨沒有猶豫。
拉著蕭雅,縱身躍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有混沌珠護體,水壓和弱水都無法近身。
下潛了約莫三千丈。
周圍已經沒有了一絲光亮。
只有那點藍光在前方指引。
那是一個巨大的海底岩洞。
洞口布滿了天然的陣法禁制。
而在岩洞的最中央,放著一顆只有磨盤大小的蛋。
這顆蛋通體晶瑩剔透,散發著柔和的水之本源氣息。
蛋殼表面有著繁複的先天道紋,隱隱能看到裡面有一個蜷縮的小生命正在沉睡。
「這是我的種。」
玄龜的聲音透過海水傳來,顯得有些悶。
「三百個元會前生下的。」
「這北海太冷,也沒什麼靈氣。」
「它先天不足,孵不出來。」
「若是沒人管,等我死了,這陣法一破,它就是那群海妖的點心。」
李君臨看著那顆蛋。
感受到了裡面那股微弱卻純淨的生命力。
這是一隻先天靈龜的後代。
若是能孵化出來,跟腳絕對不低。
「我帶走。」
李君臨轉過身,對著上方的黑暗說道。
「我會把它養在混沌珠里。」
「給它最好的資源。」
「等它破殼,若是願意,就做我人族的鎮族神獸。」
「若是不願,這天地之大,任它去留。」
上方的海水震盪了一下。
那是玄龜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
「人皇一諾,重於九鼎。」
「老龜我信你一次。」
李君臨一揮手。
混沌珠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束,將那顆珍貴的龜卵包裹,小心翼翼地收入內部空間。
隨後。
兩人衝出海面,重新回到龜背之上。
玄龜看著李君臨。
那雙巨大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眷戀和不甘也消散了。
只剩下一片坦然。
「動手吧。」
玄龜閉上了眼睛。
「快點。」
「趁著聖人還沒來。」
「別弄疼了老子。」
李君臨沒有拔劍。
這是對這位先天生靈最後的尊重。
他把生死簿拋向空中。
「收。」
書頁翻動。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書中傳來。
玄龜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一道淡藍色的虛影,從那巨大的天靈蓋中飄出。
那是玄龜的真靈。
它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軀殼,又看了一眼李君臨。
沒有說話。
直接鑽入了生死簿中。
隨著真靈離體。
這具存活了億萬年的龐大身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原本堅硬如鐵的肌肉開始鬆弛。
那股鎮壓北海的氣勢也隨之消散。
李君臨抽出大荒劍。
劍光暴漲萬丈。
對著那四條如同擎天之柱般的粗壯龜腿,狠狠斬下。
噗。
血如泉涌。
北海瞬間被染成了暗紅色。
四根巨大的龜足脫離軀體,漂浮在海面之上。
每一根都筆直修長,散發著不朽的玉質光澤。
這就是最好的撐天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