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這種感覺不僅僅是肺部缺氧,而是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被外界恐怖的壓力擠爆。
李君臨的視線已經被充血的眼球染成了紅色,視野中只有鯤鵬那張枯槁且漠然的臉。
那隻大羅金仙巔峰都無法撼動的手掌,還在持續收縮。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那是即將化為齏粉的前奏。
識海中,那枚長著翅膀的銅錢正在劇烈顫抖。
這是唯一的變數。
李君臨沒有猶豫,神念如刀,狠狠斬在落寶金錢(仿)的核心禁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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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
並不響亮的一個字,被喉嚨里的血沫包裹著吐出。
嗡——
那枚足以讓無數修士瘋狂的先天靈寶仿品,在這一刻徹底崩解。
一股詭異的因果法則之力,以李君臨為中心,向著四周蠻橫地撕扯。
這不是物理層面的爆炸,而是規則層面的紊亂。
原本禁錮著這一方天地的空間法則,被這股因果之力攪得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鯤鵬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鬆動了一絲。
就是現在。
李君臨甚至沒有去擦臉上的血污,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法力引燃。
縱地金光。
整個人化作一道悽厲的金線,從那指縫中強行鑽出。
他沒有逃向遠處的深山,也沒有試圖躲進混沌珠。
金光折轉,帶著一種決絕的弧度,直直衝向了下方那百萬妖兵最密集的方陣。
鯤鵬懸在九天之上,看著這一幕,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露出了一絲譏諷。
「想自爆元神,拉幾個墊背的?」
「蚍蜉撼樹。」
他沒有阻攔。
在他看來,一個太乙金仙的自爆,對於這支妖族精銳來說,不過是撓痒痒。
金光在半空中驟然停滯。
李君臨懸浮在萬千妖魔的頭頂,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鮮血順著破碎的衣擺滴落。
但他沒有自爆。
他甚至收斂了全身狂暴的氣息。
一方古樸的玉印,從他的胸口緩緩浮現。
人道至寶,崆峒印。
雖然還在封印之中,但上面的九龍浮雕此刻卻仿佛活了過來,在玉質表面瘋狂遊走。
李君臨雙手托印,舉過頭頂。
這一刻,他不想什麼長生,不想什麼成聖。
他只想給這該死的老天爺,立個規矩。
「我,李君臨。」
聲音沙啞,卻穿透了漫天妖雲,在每一個生靈的耳邊炸響。
「今日在此立誓。」
「我不求仙神庇佑,不拜天地鬼神。」
「但我人族若有一人尚存,這脊樑便絕不會斷。」
「以此殘軀,鎮守人道。」
「我看這諸天神佛,誰敢亡我族群!」
轟隆——!
原本死寂的天穹,突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這不是雷劫。
是一條河。
一條看不見源頭,也看不見盡頭的虛幻長河,橫跨了整個洪荒世界。
那是人道長河。
它一直沉睡在天地之間,被天道壓制,被聖人算計。
但此刻,它聽到了那個男人的聲音。
長河沸騰。
無數金色的光點從長河中灑落,如同暴雨般灌入李君臨手中的玉印。
咔嚓。
崆峒印表面那一層堅固的封印,在人道意志的衝擊下,碎了。
昂——!
昂——!
昂——!
九聲龍吟,疊加在一起,化作了實質的音波風暴。
九條長達萬丈的氣運金龍,從玉印中咆哮而出。
它們不是虛影,而是純粹由人族氣運凝聚而成的真龍。
金光萬道,瑞氣千條。
原本那些還在張牙舞爪的妖兵,在這股皇道龍氣的壓制下,體內的妖力瞬間凝固,手中的兵器噹啷落地,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就連計蒙、英招、商羊這三位大妖聖,也被這股氣息逼得連連後退,護體妖光明明滅滅。
「這是……人皇氣運?!」
鯤鵬那雙倒三角的眼睛猛地收縮。
不能留。
此子絕不能留。
若是讓人族誕生了真正的人皇,妖族的大計將徹底成空。
「給本座死!」
鯤鵬動了殺心。
他不再顧忌什麼身份,准聖初期的法力毫無保留地爆發。
一隻遮天蔽日的鯤鵬利爪,撕裂虛空,帶著毀滅一切的法則之力,朝著李君臨當頭抓下。
這一擊,封鎖了時空,斷絕了因果。
必殺之局。
李君臨站在九龍環繞之中,看著那落下的利爪。
他沒有躲。
也沒有力氣躲了。
他只是挺直了脊樑,冷冷地看著這該死的命運。
就在那利爪即將觸碰到金龍的瞬間。
一張圖。
一張只有黑白二色,緩緩旋轉的太極圖卷,憑空出現在了李君臨的頭頂。
圖卷展開。
一座白玉金橋橫跨億萬里虛空,定住了地,定住了水,定住了火,定住了風。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鯤鵬那毀天滅地的一爪,在金橋的光輝照耀下,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陽,無聲無息地消融。
所有的殺意,所有的法則,都被這一座橋,硬生生隔斷。
三十三天外,首陽山。
八景宮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盤坐於蒲團之上,正往煉丹爐里添了一把柴火。
他看了一眼下界,輕輕嘆了口氣。
「人族當興,不可絕種。」
聲音平淡,卻在炎黃城的上空迴蕩,蓋過了所有的喧囂。
鯤鵬的身形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那座金橋,那張陰鷙的臉龐扭曲到了極點。
太清聖人。
老子。
即便他是妖師,即便他身後站著妖庭二帝,但在聖人面前,他依然只是一隻大一點的螻蟻。
「妖師,過了。」
老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漠。
「給貧道一個面子,退去吧。」
鯤鵬的手掌握緊,指甲嵌入肉里。
他不甘心。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掐滅這個變數。
但他不敢賭。
若是這一爪子下去,不僅殺不了李君臨,反而可能會被太極圖直接鎮壓。
「好……很好。」
鯤鵬深深看了一眼被金光護在中間的李君臨。
「算你命大。」
他大袖一揮。
一股陰風卷過整個戰場。
無數人族慘死後留下的生魂,被他強行攝入袖中。
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煉製屠巫劍的材料,已經夠了。
「撤!」
鯤鵬轉身,身形化作一隻大鵬,瞬間消失在天際。
三大妖聖恨恨地看了一眼下方,帶著殘存的妖族大軍,如退潮的黑水般迅速離去。
太極圖捲起,化作一道流光,飛回了首陽山。
天地重歸清明。
殘陽如血。
原本宏偉的炎黃城,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
那高達百丈的黑鐵城牆塌了一半,五針松的枝葉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主幹。
地面被鮮血浸透,變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暗褐色。
風吹過,捲起一陣帶著腥味的塵土。
李君臨身上的金光散去。
他從空中墜落,重重砸在廢墟之中。
沒有歡呼。
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李君臨掙扎著爬起來。
他的手在一堆碎石中摸索著,直到觸碰到了一塊粗糙的、沾滿血跡的獸皮。
那是武身上的。
那個發誓要守在城門口,直到最後一刻的漢子。
如今,連屍骨都找不到了,只剩下這塊當初李君臨親手教他縫製的皮裙殘片。
李君臨跪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塊獸皮。
指節發白。
他沒有哭。
淚水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是最廉價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那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那雙深邃的瞳孔深處,兩團幽藍色的火焰正在靜靜燃燒。
那是仇恨。
也是希望。
他緩緩站起身,將手中的獸皮系在腰間。
右手拿起那方崆峒印。
噗嗤。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玉印按進了自己的胸口。
血肉模糊。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要用自己的心頭血,去日夜溫養這方大印,去時刻提醒自己今日的恥辱。
「從今天起。」
李君臨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不信命。」
「我不求道。」
「我只信我手中的劍。」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輪殘陽,一步步走向廢墟深處。
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殺盡妖族。」
「直至,天穹染血。」